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考察完当地情况后,天色已晚,赵青淮回到住处等了李昭很久,也不见她回来。
他问身边人,皆不知她去向。
直到问到一个镖局的老人,他瞪着浑浊的眼,神色唏嘘:“那妮子一定是回去找她爹娘了。”
赵青淮按照老人给的地址,赶到李昭家旧址。
一些生锈的兵器,被扔在门口,墙上还有浅浅划痕,应该是用来给小时候李昭量身高的。
墙边爬满了森绿的瓜瓤苗子,因为太久没人打理,一些已经蔓延到了他脚下。
还有几个烂了的南瓜,因为没人采摘,烂在了原地,在地上留下些黑色印记,一些小虫飞来飞去,房子前的葡萄架上已经没了葡萄,光秃秃难看至极,架子也已经歪斜。
不难看出这房子从前很有生机,而且家境也算殷实。
李昭小时候大概真的过得很快乐。
赵青淮走了几步,就看到远处树林里影影绰绰有女子的身影。
她伏在坟包上,像是盘踞一方的龙。
赵青淮没有再走过去,他想李昭总会看到他的。
可李昭毫无声息,像是睡着了,他没奈何,慢慢走过去。
她果然已经趴在坟包旁睡着,泪水沾着发丝,黏在脸侧,她神色却很自然,甚至唇角挂着淡淡的笑。
“李昭。”赵青淮犹豫喊了一声,决定把她俯身抱起来,不然在这种湿漉漉地方睡觉要着凉。
谁想到在他手碰到李昭瞬间,她迷茫地抬头,像是一时忘记自己在哪里。
当她看清眼前是赵青淮时,她呆住了,她眼底闪出愤怒的暗芒。
她抬手一拳肘向他面颊,赵青淮猝不及防,抬手格挡,而李昭虽然没了武功,身法却依旧灵活地像泥鳅。
赵青淮一时竟然无法制住她,眼睁睁看着她取了根尖锐树枝,猛地插进自己肩胛。
即使她已经没了武功,可下手依旧稳准狠,深谙穴道。
他后退半步,唇齿间漫过丝闷哼,肩胛一阵酥麻,有血慢慢洇出来,他深深看着李昭。
“赵青淮,”李昭神色冷然,“如果是以前,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谁告诉你我的位置的?”
她几乎是从未有过的暴怒,厉声:“谁允许你进来的,你给我滚出我家。”
这是什么家?
这样阴森破败,毫无人气的也叫家?
是什么样的人会躺在这里寻找一丝慰藉。
赵青淮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想李昭看到这满目疮痍的时候,心里眼里望着的是不是过去的好光景,她会感到慰藉,还是更加的难过?
在她眼中,是李昭爹在那葡萄藤下乘凉,母亲在一旁纳鞋垫子,父慈子爱的场景吗,还是依旧这般荒凉?
赵青淮唇瓣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完全能理解她,甚至又有一丝找到同类的庆幸,世界上竟然还有这般和自己相似的女子?
于是面对李昭的咄咄逼人,他只生出些许无奈,却并不动怒。
天阴沉沉,云打着卷像要压到人头顶,李昭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却依旧恶狠狠瞧着他。
赵青淮顾不上自己还有伤,单手把李昭抱在怀里,轻拍她后背,就像是哄小孩,低声:“走吧,呆久了要难受。”
她身子单薄得很,贴在他怀里时,呼吸也轻轻的。
她抬眼看他,赵青淮勉对她扬起一抹笑。
他肩头的血绕过指尖,点点滴在草尖,这场面唤起了李昭的良知。
她抽出树枝,疼得赵青淮眉头又是一紧,可他仍然没有责怪的意思。
只是握住了李昭冰凉的指尖,暖意传到李昭心头。
她想解释,可喉中像堵着什么东西,最终她选择沉默。
她朝父母磕头,低低说了些什么,就随赵青淮走了。
其实李昭每一次回到这里,都会情绪失控。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能控制得很好,可却在刚刚醒来的时候,接近崩溃。
她梦到现在的生活是噩梦,原来的一切都没有发生,父母安安稳稳的,跑了一辈子的镖,最后颐养天年。
她接过了家族的生意,将忠义镖局发扬光大,就连孔令都要对她退让三分。
她结束了一天的跑镖,看到梁山带着扇猪头肉来找自己喝酒,顺便大谈特谈自己喜欢的姑娘。
李昭和周易就相视而笑,李昭:“大山,我敬你,你真是个侠义的水匪。”
梁山冷笑:“那可不是,爷们这叫盗亦有道。”
“喜欢人家,就要八抬大轿把她娶回家,抢去人家回去算什么本事?”
周易插科打诨:“大山看来是要打光棍一辈子了。”
李昭父母在一旁笑。
霞光融融,李昭笑着要把酒杯端到嘴边。
梁山与她碰杯:“李疯子……”
李昭嘴角的笑一下收敛,沉沉盯着梁山:“你叫我什么?”
夕阳的光陡然黯淡,梁山的脸也变得僵硬,他好像坏掉的木偶,手反复抬起又放下:“对啊,我为什么要叫你李疯子,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梁山的脸彻底隐没在黑暗中时,李昭仿佛听到他痛苦的呜咽,那是人之将死的哀嚎。
紧接着,她睁开眼,对上赵青淮那担忧的眼。
一股无名火充斥在她胸膛,她喉咙间甚至涌上些许铁锈味。
可那一刻,李昭见到无比痛恨这个让自己清醒过来的人。
一切都没了……
父母,周易,甚至是大山……
她连大山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这样故人长别。
李昭将树枝插进他肩胛时,一滴泪痕迅速隐没在她鬓间。
可刚刚赵青淮没有怪她,而是轻轻抱住了她。
这让李昭觉得很意外,也很温暖。
这是除了周易外,第一次有人在她发疯的时候,不是嫌恶地躲开。
而是愿意抱住她,告诉她,没事的,我理解你。
于是李昭回去的路上,李昭想,自己虽然还有没有放下周易,但她确实有点喜欢赵青淮。
她理智回笼,轻轻说:“不好意思,我刚才……”
“你进密室时候,我也很生气,也对你动了手,这下扯平了。”
赵青淮微笑。
李昭想想也是,也就不愧疚了,但她还是决定帮一帮赵青淮,于是她抬眼:“这片闹得最凶的匪头子是谁?”
赵青淮:“好像叫什么独眼……”
“独眼青龙,”李昭肯定接话,随即眼底闪过阴森笑意,“这么多年老不死的还活着。”
赵青淮来了兴趣:“你可知道关于他的弱点?”
李昭:“我是镖师,又不是匪头子,我哪里知道那么多。”
“我不过就是听说过他的一些流言,说他早些年是千户,后来欺压军户被夺了官职才落草为寇,后续总劫官镖,以报心头之恨。”
“除此之外,他还算是个义匪,不打家劫舍,也不抢劫穷人,对了,我还听说他按照边军训练标准训练匪寇,所以他们的战斗力很强。”
“我之前押官镖遇到过一次,别的镖都被劫了,独眼青龙看我是个女的,决定放我一马,非要我唱首歌再走。”
“你唱了?”赵青淮颇感意外,追问。
李昭不耐烦瞥他一眼:“我是个镖师,我那天要是唱了,我还怎么在镖局混,不是向所有人承认我是凭借女子身才能押得好镖,我天生比男子矮一头?”
“独眼青龙放我一马,难道以后我每次押镖都要带个戏班子?遇到谁都要唱一段?他就是看不惯女子押镖,非要给我点颜色瞧瞧。”
李昭还记得当时的场景,独眼青龙的人数几倍于他们,将镖队团团围住,他抱臂,好整以暇等着李昭唱歌。
镖局所有人都在盯着她,因为她是这场镖的总镖头。
若是她嘴硬不服软,整个车队都会因为她的傲骨遭殃。
若是她服软了,她李昭在镖局的名声会立马转变为没什么用只会唱歌的娘们儿。
她想了想,拔出剑,看独眼青龙,冷然:“唱歌多没意思,不如你派你手底下人和我打,看我死之前能杀多少人。”
“但有一点,我死了,就不许再动我手底下的兄弟们,不然你独眼青龙就是不讲信义。”
戈壁太阳毒辣,刺痛李昭的眼,她眼睫火辣辣的,却耐心等着独眼的回复。
赵青淮:“你难道真的不怕死?”
李昭梗着脖子:“我死也得让他们知道我是忠义镖局的当家的,而不是一个卖唱的。”
说到这,李昭看了眼赵青淮,叹气:“你是男子,又怎会明白我的处境?”
赵青淮的确不太能理解,他虽然家道中落,但好歹有叔父帮衬,与李昭的处境还是不同的。
李昭瞧出他的困惑,举例:“比如这世界是女子为尊,你出身微寒之家,进京赶考,旁的主考官都要考她们三经六义,看到你时候,却让你赋一首淫词艳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