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吗?”
剑锋还在用力。
一点点切割着他的皮肉,似乎下一刻就要摸到动脉,上演一出凄厉的悲剧。
赵长今被迫昂起下巴,感受着死亡和自己一步之隔。
而自己曾经全心全意信任的君王,对自己拔剑相向。
赵长今喉头滚动,竟然对死亡产生不合时宜的向往。
他看着穆宁泽,忍不住将脖颈往上靠。
是不是死在她剑下,是最好的结局。
无需在良知与恩情中纠结,赵长今觉得自己就像话本青楼里的娼女,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最终只能以死来明志,来结束自己无尽的缱绻忧愁。
一死了之,多么干脆美好的结局。
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于是他深深叹了口气,神色像是石子落在古井中那般,平静无波:
“若是殿下想杀臣,臣可以另选一个时间,安顿好家中幼弟,再去一个人迹罕至地方。”
“这样殿下出了气,臣死后,尸体也很快会被野兽吞噬,不会给殿下惹来麻烦。”
赵长今抬头,那无论什么时候都笑吟吟的眸子,此刻依旧带着笑意。
只是那笑意藏着淡淡苦涩。
好像暴雨下被摧残之际的茶花,只需要一点点外力,就会齐齐断头坠落。
唯余一地荼蘼。
想得这么周到,自己是不是还要谢谢他?
穆宁泽面无表情心想,她很想遂了他的愿。
可对上那双暗藏期待的眼眸,她发现自己握剑的手在发抖。
风拂过她眼前,那个在藏书阁抄写公文的小官,如今却平步青云,无数人艳羡。
可在她眼中,他还是那个初见的小官。
拘谨,衷心,还有一双平静清澈的眸子。
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你惺惺做什么态!”
穆宁泽将剑扔到一边,猛地一脚踹向他胸膛。
这一下没有留着力气。
赵长今猝不及防,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他感到胸骨被挤压断裂,喉中顿时涌上血腥味。
可他强撑着没有吐血,他害怕在公主面前失了礼数。
全然不知,在赵长今眼中,自己面白如纸,血细细挂在嘴角。
一副油尽灯枯,饱受摧残的模样。
穆宁泽没有再看他,而是将剑别回墙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她已经冷静下来。
或者不如说她的愤慨, 已经转变为一种更深的恨意。
她细细拂去剑上的灰尘,就像是扶起他那个人一样。
她没有看他狼狈的样子,为他保留了一丝体面。
她说:“赵长今, 我会让你知道, 你的选择是错的。”
“我会是这天下最贤明的君主。”
而你, 终究会和野草走兽一样,籍籍无名的死去。”
她抬脚往外走, 落下寒凉无比的一句,
“以前的那些事,以后不必再提。”
赵长今动作怔愣一下, 他知道,穆宁泽这是彻底对自己失望。
连他们的过去都不许自己再提起。
她放弃了她曾经自己好的过去,彻底斩断了二人最后的纠葛。
从今以后,自己就算愧疚于她的,都不能再提了。
他想要勾起嘴角, 可心底的苦涩还是一阵阵漫出来。
他被彻彻底底抛弃了呢。
要不说人就是纠结痛苦的动物, 明明是自己一直求了很久的。
可在这一刻,他心仿佛溢出艳红的血, 漫尽了心底。
他很想连滚带爬, 求她宽恕自己。
求她不要扔下自己。
可他终究是没有动。
耳听着她离开时那轻轻一声大门响。
像是扣在他心底。
他忍不住佝偻着肩膀, 浑身发颤。
赵长今不知道自己心底是什么滋味,是悲是喜是惆怅。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倒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从那以后, 长公主与赵长今每每见到,就如同陌生人。
世人皆说赵长今攀附高枝,位及人臣后,又狠狠抛弃了长公主。
也有人说, 是长公主因爱生恨,二人情意缱绻。
众多纷纭中,赵长今犹如岿然的磐石,不置于耳,他沉稳大气的性格,也越来越受皇帝喜爱。
直到女皇临近离开别宫时,她秘密召集自己最心腹的五位大臣,发布了她最隐秘的一道遗诏……
“原来当年真的有遗诏。”
此时赵府中,李昭看着周易拿来的证据,震惊开口。
原来信鸽带来的是一页信纸,是七年前赵长今给常如松写的一封信。
信开始问候常如松身体,恭敬有礼,话锋一转,最后问何穹带着遗诏离开,现在不知所踪,问常如松是何用意。
三人皆是吃了一惊,赵青淮蹙眉:
“何穹是常如松一手提拔上来的,遗诏在他手里,就相当于是在常如松手中。”
“何穹当年带着遗诏逃出京城,难道就是为了将遗诏护送给常如松?”
他看向周易:“可何穹死后,遗诏又在谁手中呢?”
李昭沉思:“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谁杀了又为什么杀了何穹吗?”
俩男陷入沉默。
赵青淮:“这就是兵部的事情了。”
“当年用兵征调,只有他那里有记录。”
李昭:“长公主不是在那时候调过兵卒吗?”
“只需要查查他们的路线有没有重叠地方……”
周易看赵青淮:“这个事,兵部不会记载的,还得去北镇抚司。”
“我回北镇抚司查查。”
李昭立刻主动提出:“我也想去。”
“我还从来没去过呢。”
黑夜中,她的两颗眼睛像是宝石一样,微微发亮。
周易明知道不妥,但还是微微一笑:“好。”
于是三人就这样在周易的带领下,既偷偷摸摸又光明正大的进了北镇抚司。
李昭平时不爱看书,看到密密麻麻的案子就打瞌睡。
刚刚进去时候还挺稀奇,什么都看看摸摸。
可没过半个时辰,李昭就举着油灯昏昏欲睡了。
她眼睫在烛火的照耀下,根根分明,在白净的面庞上投下淡淡阴影。
她发髻斜斜簪着,大片簪不住的碎发落下,藏住微微勾起的唇角。
赵青淮望着她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
走过去,接下披风,给她盖上。
许是她目光太灼热,李昭迷糊问了句什么。
赵青淮再去查资料,发现自己的披风被扔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周易的披风……
他心中生起无名火,装作若无其事,用两根指头将周易的披风扔得远远的。
在他重新给李昭披好时,李昭抬眼,懒懒散散看他,无奈开口:
“你们两个要给我扇着凉了。”
赵青淮耳朵红了一瞬,但还是一丝不苟给她系上带子,和李昭呆久了,他的脸皮已经厚很多。
就在这时候,周易举着文书走过来,略带鄙夷地瞥了眼赵青淮,他看李昭:“找到了。”
“何穹死的地方是蓬头湾,当时附近正好有锦衣卫巡查,见到死人了,立刻上报。”
“何穹死了没多久,案子就传回了锦衣卫。”
“可不知为什么,这个案子被压了下来,那个最先发现尸体的锦衣卫也早被调出京城。”
“就连我都不知道,何穹的尸体竟然七年前就被发现过。”
赵青淮:“可知道是谁干的?”
周易笑笑:“我猜是长公主。”
“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是她的旧友,不然这种事情,怎么会帮她瞒得这么好。”
“只可惜,七年之变后,他生了急病,早就不在人世了。”
周易举着卷宗,
“这个卷宗,也只有他知道了,险些就一起带到了地下。”
“今夜叫我翻出来,纯属意外。”
周易说这卷宗卡在柜子的缝隙,险些将他绊倒。
李昭懒散笑:“说不定是何穹的鬼魂觉得冤屈,也在期望着我们早日找到真相呢。”
她望着摇曳虚无的烛火,仿佛自己也被带到腥风血雨的七年前。
她说:“长公主当年雷霆手段,连何穹都被他劫杀,皇位就是她掌中之物。”
“到底为什么失败了呢?”
就在三人调查之时,此时常如松的府邸,他已经叹了一百零八口气。
如今太子不信任自己。
常如松只觉得步步维艰,想要维持在朝中的至高荣耀,行差踏错一步,便是无尽深渊。
如果当年他没有……
是不是现在会是更好的局面,想到这,常如松思绪不由得飘向七年前。
黄叶凄凄,正是现在的季节呢,也正是先皇离去的日子。
先皇她带来了一个昌荣时代,走的时候也掀起了天下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