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穆宁泽在府中,痴痴望着皇宫的方向。
她感慨:“当年母后和我一起种下的株银杏,应该也黄了叶子。”
宫女讨好卖乖:
“可不是公主,听闻大家都说那棵树长势很好,都在争相捡果子泡水喝呢,说喝了会沾染福泽。”
长公主突然笑了。
她想到自己严厉的母后,想到她亲手教自己纵横之术,教自己帝王制衡心机。
她原以为母后会将那顶重而又重的王冠,伴随着沉重的血色,也一并加冕给自己。
可她错了。
自从自己的父亲争宠,给其他君父下了毒,被母亲一杯毒酒送走后。
母后看自己的眼神就越发冷冰冰的。
她似乎认定自己和君夫一样,是一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之人。
转而对怯懦善良的穆骁另眼相待。
她认可他宅心仁厚,觉得他有明君之象。
直到穆宁泽看着院子中的银杏黄了又青,才发现母亲已经很久没有来过。
她找到荣华殿,被告知母后在带着穆骁骑射。
箭头对准她那瞬间,穆宁泽明明白白瞧见穆骁眼底的杀意。
她不可置信回望。
可下一刻,穆骁手背绷起青筋,弦绷得紧紧的,发出细微颤动声,仿佛下一刻,那箭矢就会刺穿她的心脏。
生死压迫下。穆宁泽几乎下意识甩出短刃。
可眨眼间,那支箭竟然射向了她身后。
一只凶恶的秃鹫应声落地。
而那柄短刃却毫不留情地刺进了穆骁的肩胛。
他捂着肩膀,跌倒在地,不可置信看向穆宁泽,笑容沧然:
“皇姐,以为我要和你动手吗?”
穆骁低头:
“不知道我做了什么错事,竟然叫皇姐恨我至深。”
“若是皇姐真的容不下我,儿臣自请出京。”
穆骁转身对女皇跪下,嗓音发颤,“只求能给我一条活路。”
母皇的眼神箭一般望向她,她眼底的失望像要将她压垮。
穆宁泽还想要解释什么。
小太孙穆仁德跑过来大哭,抱着穆宁泽的小腿:“姑姑,求您放过爹爹吧。”
“爹爹前几日遭了刺杀,身体本就不好。”
“我给您磕头了。”
穆宁泽还没说什么,就见女皇朝他们走来,她扶起年仅十岁的穆仁德,轻轻拍去他袍子上的灰尘。
小孩子一见到祖母,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搂着女皇的脖子,抑制不住地哭:
“皇祖母,我害怕,我不想父皇死。”
穆骁捂着肩头神色苍白,将穆仁德接过来,勉强微笑:“母皇,小孩子不懂事。”
他用复杂的眼神瞧了眼穆宁泽,随口低下头:“随口瞎说的。”
穆仁德小手捂着他的伤口,默默流泪。
父子俩一大一小犹如两个小苦瓜。
穆宁泽想要解释什么,嘴张了几次,又说不出话来。
只因为女皇面无波澜,像是根本没有将此事放在心底。
她轻描淡写:“来人,将太子扶下去治伤。”
穆宁泽瞥到不远处树丛中,常如松犹如鬼魂那般站在阴影处,太子起身时候,常如松给他递了一个诡秘的眼神。
“母后……”
穆宁泽头皮炸开,瞬间知晓这是专门为她设的局,她刚想要解释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女皇却竖起手掌, 语调和蔼,抓住她的手按在手心:
“好啦,母后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你这孩子, 从小就反应快, ”女皇抿了抿嘴, 微笑,“什么风吹草动都离不开你的眼。”
穆宁泽却被女皇这话激出一身冷汗来。
她连忙跪下, 示弱:“母后,儿臣绝无和太子抢夺……”
“好了,你不要说那么多了。”
女皇揉了揉眉心, 疲惫,
“你们两个从小就不对付,这长大了还是这样,母后可是操了心了。”
她温柔的眼光落在穆宁泽身上,却像是黏糊糊的大网, 笼得人浑身不得劲,
“你说,等我死了后, 你们怎么办呢?”
穆宁泽咽了下口水, 她垂眸示弱:
“皇弟仁慈, 我们定会和睦以待。”
女皇一副恍然大悟样子,笑眯眯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我就放心了。”
一阵冷风袭过, 女皇咳嗽起来。
穆宁泽想要去扶她, 却被她轻轻避开:
“回宫吧。”
那是启程行宫的前半年前,女皇的身体已经不健康。
穆宁泽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出戏,叫女皇下了这样的决定。
她临出发行宫前,已经听到些许风声, 说女皇立了一道遗诏。
但由于女皇保密工作太好,那五个人朝中最位高权重的大臣。
穆宁泽竟无从探查遗诏内容。
但她没有坐以待毙,她知道她如今就如同樊笼中的雀儿,别人稍稍一伸手就能将自己绝了生机。
于是她写信联系了京城周边的将领,对方曾经承蒙过她的恩惠,也一直有自己训练的私兵。
从民间运来的武器,就是给这批隐秘的军队使用的。
穆宁泽还派人在民间大肆为自己造势,说太子穆骁昏庸,而自己体恤爱民,引得民间流言纷纷。
她也曾在宫内遇到那个人。
赵长今如今带着紫金绶带,在一众老臣中,显得格外清俊挺拔,可他眉间似有忧色不展。
对上她目光时,赵长今像是想和她说什么。
可对上她略带期待的目光,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想到这,穆宁泽就攥紧了茶杯,任由茶水在手中跳跃。
哪怕他当年给自己一点暗示,自己都不会那么被动。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也算报了自己的提携之恩。
可他没有,他选择移开目光,与自己擦肩而过。
穆宁泽头上的步摇随风触到他面颊。
他的脚步微微一滞。
那时穆宁泽强压下内心愤怒,她决定等自己上位。
第一件事就是杀掉赵长今。
她转头吩咐了自己的私兵。
只要自己出发行宫,等女皇一死,他们就杀掉五个顾命大臣,毁掉遗诏。
是的。
她虽然不知道遗诏内容,但她太了解自己的母皇了。
为了保护那个废物穆骁,她愿意用一切帮他铺路,哪怕是要亲生女儿的性命。
穆宁泽决定发动一场政变,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像母皇当年做的那样。
天启元年,九月十三日,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天气。
达官贵人们出门游玩,百姓们获得丰收。
大家都是一派欢天喜地的氛围。
没人想到在幽静偏僻的行宫,一场弑母行动悄悄拉开帷幕。
穆宁泽提前派人支开了常如松。
那个老狐狸,是铁杆的太子党,如果他在这,自己又怎能这么轻易成事。
好在那道伪造太子口气的密信起了作用,常如松果然连夜离开了行宫,没有告诉任何人。
趁此时机穆宁泽赶紧带着自己伪造好的遗诏,来到母亲寝宫前。
母皇的气息已经所剩无几,痰液堵住她的喉管,需要宫人无时无刻不伺候着。
穆宁泽一进行宫,那些宫人们都识趣地退下。
幽深的宫殿中,处处弥漫着腐败奢靡的气息,母亲的床榻上雕刻着的盘龙,仿佛像是预感到什么,对她怒目圆瞪,狰狞无比。
穆宁泽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母后,碗中的药汁泛起涟漪。
女皇的语调尚且算平静,她说:
“阿梦来了,坐吧。”
这是穆宁泽的小字,女皇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
现在从她口中吐出,没有任何温馨感觉,反而叫穆宁泽感到每一寸肌肤都沁进寒意。
她的心像是被冻住,流出红艳艳的血。
只因为女皇方才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到底是什么时候这个专断的女人才会对她感到愧疚?
她几乎站不稳,于是轻轻将药碗放在一边。
这加量的药汁,只要母皇喝下,就必死无疑。
她看着母皇,轻声:
“母后,你瞒着我立了一道遗诏是不是?”
女皇的神色开始涣散,像是听不懂她的话,仍然笑盈盈看她。
夕阳落在这个性命将尽的老人身上,倒是给她的面颊添了一丝慈爱。
穆宁泽紧紧盯着她的眼,追问:
“遗诏是什么内容?”
女皇无动于衷看着她,眼底的慈爱像是要溢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是不肯告诉她。
穆宁泽半跪在床前,声音近乎恳切,眼泪无知觉沁透了她的鬓角:
“母后,母后。”
她抓着女皇的袖子,心一点点凉了,几乎啼血般喊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