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顶着这张脸,说你要是武大,成立吗?”余鑫吐槽。
陆扬手揉了揉肩膀:“没办法,这个纯看命来的。”
余鑫直接无视他,侧身问坐在他另一边的潘一恒:“兄弟,你学历最高,你讲讲?”
讲讲两个字,余鑫还拐了一句粤语。
陆扬跟着他爸说的粤语,余鑫是跟着陆扬学了几句。
潘一恒已经适应了这种吵闹,但他的看法几乎没有改变,依然觉得这样的应酬还有玩笑就是浪费生命,他一直都有具体的理想。
就是要在芯片研发上做出一点成绩来,他不认可现在那种论资排辈和低效的模式。
但此刻这个志向,尚未在现实里生根,就足以让他在心灵上占据高位,他没了一开始的腼腆。
“我也不研究这个,随便说说大家不当真。我觉得潘金莲是一个女性社会化失败的样本,不过在那个时代她只能失败。她一开始被发卖,身不由己,后来嫁了武大,都是被人操控,但见了武松,她开始不甘心,挣扎,本来可以摆脱悲剧,但又自己放弃了理智。”
陈芳芳听得云里雾里,甚至有些概念已经超过她的认知,她鼓掌:“果然是高材生,厉害。我觉得她要是和武大经营好炊饼铺子,也能幸福,她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余鑫没想到就一个潘金莲,都能让人蹦出这么多字,感慨:“这顿火锅含“金”量真是极高。”
韦映雪对潘一恒是崇拜的:“是呀,她又不是一个富家女有丰厚的嫁妆,家里还要用她卖钱,她不就只能从男人那里搞钱,而且只能在那个牢笼里转圈圈。”
“给你们真的装上瘾了,咱们打住啊,”余鑫已经听不下去了,“别人听听还以为我们这是学术研讨会。罚你们两多喝两杯。”
韦映雪拒绝:“我们开车了啊!”
等进入生日聚会的主题,已经快十一点。
菜都上的差不多,陆扬让店员把蛋糕拿上来。
包厢在二楼,鹏城的夜没有繁星,不过灯光彻亮,这会望出去人依旧不少。
蛋糕是陈芳芳最喜欢的提拉米苏,很简单的款式,可可粉上面用黑色的糖浆勾出了一个笑脸。
陆扬提议:“我们关灯,你许个愿吧!”
陈芳芳很感动的,她站起来,烛火倒映在瞳孔里,亮堂堂的,她学着电视里的人,双手交握在一起,许了一个很朴素的愿望。
陆扬能飞黄腾达。
她觉得陆扬要是发达了,她就会幸福。
这个愿望她忘了最早是从哪里萌芽的,仿佛她从出生时就随身携带,只不过现在越来越具体,尤其在今天看见韦映雪的男朋友潘一恒后更加强烈。
甚至,她觉得让她立刻辞了工作去支持陆扬开店创业,她也愿意。不过,这些想法只能停留在脑海里,她不会对陆扬说,更不会对韦映雪说。
手机里在放生日歌,陈芳芳十分虔诚地吹灭蜡烛。
瞬间一片黑暗,看不清身边的人,很快余鑫开了灯,又亮起来。这算是她过过的最华丽的生日。
紧接着,陆扬掏出来提前准备好的生日礼物,递给她:“生日快乐!”
其他三人也跟着送了祝福:“芳芳,生日快乐!”
此刻的她仿佛身处世界的中心,一边是朋友、一边是爱人。陈芳芳那一刻是真的很清晰地感受到了她与这个世界的联结。
而它们也是她预想的未来。
韦映雪也送了生日礼物,和陆扬的一样都是化妆品,陈芳芳自己挑的。
她感慨:“陆扬,你可以的,挺舍得。”
陆扬不知道韦映雪是真心还是假意,因为她的消费很高,这样的化妆品,对她来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只能算是平常。
所以,他尽量随意道:“你也劝劝她,不要总舍不得花钱。”
韦映雪点了点陈芳芳:“说你呢?那什么朗来着。”
潘一恒接过话:“欧也妮,葛朗台。”
陈芳芳想起前一天两人在商场的聊天,看着韦映雪,用手做拉链,拉上自己的嘴巴,两人相视一笑。
从火锅店出来,都十二点了。
路边的凤凰木,开着火红带着黄晕的花,在春季的最后,热闹一下。红花落在地上,像一张红色的毯子。
十分绚烂。
空气里的水分夜深的时候,像是被拧干一样,变得舒爽。
陈芳芳跟大家道别,陆扬先送走余鑫,然后又跟韦映雪和潘一恒寒暄几句,最后大家随口定下一个“下次见”的约定。
然后韦映雪跟潘一恒开着车走了,剩下陈芳芳和陆扬。
世界忽然安静,连感官也灵敏起来。
陈芳芳站在路沿上,摇摇晃晃走了几米,陆扬跟在她身侧,有两分钟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几秒,陈芳芳嘿嘿笑了一声:“我跳下来喽,你要接住我。”
陆扬张开手臂,任她差遣:“跳吧!”
陈芳芳跳到他怀里,贴住他,搂着他脖子,很突然道:“我爱你,陆扬。”
陆扬看着远处一闪一闪的灯光,去市中心不过几公里的路程,可是这几公里,他爸妈一辈子都没走过去,而现在他依然在城中村。
他问:“有多爱?”
陈芳芳的语调很认真,认真到仿佛既是在给他下咒,也是给自己下咒:“很爱,很爱。”
第9章 女士的魅力
春夜退场,生日会过去也有半个月了,鹏城的夏天是以一种十分汹涌的姿态来的。
一大早,云朵就像在地下水中浸泡过一般,怎么也撕不开。
陈芳芳早上起来,陆扬已经去上班了,她趿着拖鞋,上衣遮住屁股,下半身就只一条内裤,在狭小的客厅晃了。昨晚后半夜月经来了,这会肚子不是很舒服,人也有点乏。
他们有一只很小的小天鹅冰箱,里面能塞下的东西不多。
陈芳芳拿出来一片面包咬了一口,觉得有点冰,又放了回去。
她走到阳台,原本是想要把昨晚扔进洗衣机的衣服拿出来晾了,走过去才发现,洗衣机盖子开着,里面空空的,她的衣服和陆扬的裤子在阳台的空气里晃荡。
每每这个时候,陈芳芳会幻想陆扬的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总觉得他的某些好习惯背后一定有一个温柔、善良又干练的女人。
不过,他们都不经常打电话回去。
陈芳芳给家里打电话的次数是按月来算的,偶尔寒暄两句,然后母亲絮絮叨叨说些老家的婚丧嫁娶,她参与不进去,话题在沉默里中断,然后结束通话。
再偶尔,她网购一些生活用品,打电话叫他们去取。母亲埋怨两句她乱花钱,她嘟嘟囔囔说些气话,然后结束。
陆扬更是不怎么打电话,打电话也只是说事,社保,社区的什么补贴,店铺的订单,又或者一些她听不懂的广东话,至于他爸,陈芳芳就没见陆扬联络过。
她荡掉拖鞋,坐在那张已经开裂的黑色老板椅上,调节器坏了,高度没法调节,对她和陆扬来说这个高度有点鸡肋,腿只能往前撑一点。
陈芳芳一只脚踩在拖鞋上,另一条腿曲起,脚踩在椅子边缘,修剪脚指甲。
外面绿汪汪的菜地里有几个小孩不顾水雾,骑着一辆只剩下骨架的自行车你追我赶,一个在骑,另外两个在后面追赶,一会三人的身影就隐到桥洞里面去,看不见了。
陈芳芳回过神,指甲刀不小心剪深一点,血丝从指甲的缝隙里冒出来,她徒手抹去,然后又冒出来,她起身找了块卫生纸,按住,一会血不流了。
等修剪干净,她用化妆棉蘸着水擦拭一下,拿出指甲油,打开瓶盖。
一股浓烈的劣质香瞬间溢出来,但陈芳芳一度挺喜欢这个味道,因为能遮住雨季厨房里的霉味,也能遮住饲养牲畜必不可免的臭味。
就这都是“奢侈品”,她只能从邻居家早早辍学在外打工的姐姐淘汰掉的化妆品里捡来用一用。现在她依然喜欢这样的味道,应该说她身上有很多贫瘠童年的遗物。
她涂的是没有颜色的亮甲油。
有时候她会观察客人的脚指甲,那些上面附着鲜艳颜色的,她总忍不住去想对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可以让人如此柔顺,没有任何打结和毛糙。
等着甲油干的过程,她又掏出手机给陆扬发了个消息,展示一下她完全靠年轻,看起来亮晶晶的指甲。
然后在一些信息帖下面看看店铺的租金和房价,简直离谱。
陈芳芳习惯提前十分钟到店里,十二点李娜准时召集大家在大厅开了一个短会。
内容跟往常一样,一些要求,一些鼓励。
今天多了一条投诉。
店长的手机绑定着系统,李娜昨晚一点被手机上的提示音吵醒,有顾客投诉技师服务态度差,上钟的时候聊天、玩手机。
她前面强调要求的时候,脸上表情还风和日丽,这会,阴下来:“强调过很多次,手机不许带进理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