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芳芳被他这样的认真,又或者是痛心疾首吓到了。陆扬几乎从来不跟她说自己有压力,她甚至一度以为他确实家境殷实,所以才有那种松弛。
但架吵着吵着,也把她架住了。
陈芳芳觉得有一种在比谁更伤心的快感,她眼泪汩汩冒出来:“你是觉得我蠢,还是觉得我要图你什么?”
“我们需要冷静一下。”
陆扬叫停,他不希望更多难听的话从彼此嘴里冒出来,这些伤疤一旦出现就很难彻底消失。
但陈芳芳认为他这是一种逃避。
她走到茶几边,抽了几张纸,叠一起,抹掉脸上的泪,拿起手机,打开储蓄卡的余额:“钱是我们两存的,本来有十三万的,我给了我爸妈两万,还有最近花掉的,剩下不到十一万。七万我转你。”
陆扬听到她说这话,瞬间就应激了,他想不通除了分手,还有什么情况需要两个人分这么仔细,他一把抽掉陈芳芳手里的手机。
“今天很迟了,睡觉。”
“你就是这样,陆扬,”陈芳芳感觉指甲发麻,越呼吸越难受,“你就会逃避问题,装哑巴,显得好像我是个爱无理取闹的人。”
这种指责,让陆扬感觉到的不是愤怒,而是压力。
越这样,他越张不开嘴,他甚至有时候怀疑,他是真不知道对方此刻最需要什么,还是假的不知道。
他宁愿她动手打他,也不要这样在他心上撒尿。
“如果我真的给你这样的感受,对不起。但这不是我的本意。”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个很糟糕的人了,好像在借用伟大的爱情,强行将对方绑定在他身边。
如此的怀疑,一旦生下种子,就会很快生根发芽。
陈芳芳从陆扬脸上看到一股复杂的表情,不是单纯的失落,更像是雷雨后的凋零,是认命。
她又觉得自己过分。
又搞不清楚其中的缘由。
所以,接下来,气氛陡然从之前的激愤,变成了冷清。
这个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变,他们一起买的小家电还在狭窄的案板上,阳台上的晾衣架上挂着的衣服是两个人的,前段时间在旧书摊囤积的读物还堆在桌子上,陆扬随手翻开的那本还倒扣在茶几上,他当时想给陈芳芳写一句什么话来着。
他忘了。
“他今天送你的礼盒,他车里有很多,都是从各种俱乐部活动拿的免费的,我不想让你拿那么廉价的东西。”陆扬实在觉得丢脸,说不出口。
说完,他就进了洗手间冲澡。
留陈芳芳一个人在原地,她的火显得更加无理,她感觉到一股很强烈的孤独,希望有人能抱住她。
但那个人在洗手间。
她把那张储蓄卡从压在行李箱里的一只旧皮包里取出来,放进陆扬简易书架的空隙里,密码是他们两的生日。
陆扬洗完澡出来,没有看陈芳芳,自己站在阳台的角落发呆,陈芳芳觉得很难受,但软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如鲠在喉。
她去洗澡,再出来的时候,陆扬已经在卧室的床上躺下。
这张床让曾经刚来到大都市的她感到过无比的温暖,即使是在这样一个永远湿哒哒的城市,她也觉得只要跟陆扬挤在一起就能闻到一股阳光的味道。
但现在,她看着他的背影,孤独的,受伤的,散发着一股冷意,他居然没有强大到再对她多一点爱意。
陈芳芳捋了把来到鹏城后怎么都吹不干的头发,躺到他的另一边。
夜色像一股咸腻的海水,漫过胸口。
以往这种时候,陆扬都会转个身,去抱住她,然后亲一亲她的耳朵,脖子,然后她会顺势钻进他怀里。
但今天,他没有。
第22章 交织的捉弄
一米五的床,睡两个身形很长的人,中间空出来一大块。
就一床夏凉被,陆扬没有盖,陈芳芳躺下后拉过来,一半盖住自己,一半搭到陆扬的腰腹上,然后转身背对着他。
墙壁上有一块斑驳的地方,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用一块礼盒的包装纸糊起来了,上面是一句英语的祝福语,“Love always”,陈芳芳学习不好,但这两个单词她恰好都认识。
她把它翻译成,爱一直都在。
看着看着,眼泪又漱漱地落下来,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但心里的感受却明亮起来。
那个瞬间,几乎像是穿透了她整个青春期的无限遐想和白日梦里的一切,过往像一面镜子,哗啦在她面前碎了一地。
她清晰地惊觉,原来她害怕对方也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那是一声巨大的轰鸣,让她整个心房都震颤,她意识到自己居然不是一个愿意无条件去支持爱人的人,她的那些充满爱意的凝视,是为了一位凯旋的英雄,如果这种设想没有实现,她就会变成一只吸血的妖怪,她居然在看着对方陷入痛苦后,想的是,他为什么如此软弱。
她居然不是她习得的叙事里那个贤良淑德,真的愿意跟在男人屁股后面,去为他呐喊的,拥有完美道德的女人。
这对陈芳芳来说,无异于是一次很彻底地坍塌,她的眼泪自己止住了,不再流,变成了一种恐慌。
她想起妈妈。
以前家里不管是多大的事,还是多小的事,就算有人上门来借一个东西,妈妈总要说,找爸爸问一下。
家里的事,最后的决定都要爸爸来做。
妈妈好像永远乐于退在那个安全的位置,那个顺从的位置。
甚至在老家,家里有个厉害的男人,是一个女人一辈子的底气和荣耀,不管这个人关上门后在家里对自己怎样的颐指气使。
她开始怀疑,她到底爱不爱陆扬。
又或者爱意最初是和对他未来成功的想象一块扎根在她心里的,她爱上的是一个未来会有一番作为的陆扬,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看到他的胆怯,她看到他的平庸,金光闪闪的浪漫爱开始褪色。
女人变得现实。
陈芳芳怀住自己的手臂,眼里的那点晶亮闪烁着,胸口被啃噬得发痒,她急切地想证明自己是一个真诚善良的女人。
但黑夜没有一丁点动静,生命的活力也被抽干,变得和她的脸一样惨淡。
不过,陆扬没过多长时间,还是一如既往挪过来,从后面拥住她,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足以说明一切。
他脑袋紧紧贴着陈芳芳的脖颈蹭了蹭,唇瓣贴着她的下巴,然后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陈芳芳也回应了,她也像往常一样,转个身,钻进他怀里,但刚刚那个瞬间太闪亮,所以显得她此刻的举动很心虚,是要证明自己是单纯爱他一样。
不过,这晚两人都没说话。
第二天,陈芳芳醒的很早。
陆扬更早。
他起来后已经把昨天晚上塞进洗衣机的衣服晾起来,而且把她的衣服挂得格外平整。鹏城难得晴天,昨晚的雨水正在蒸发,屋子里也有点闷热。
他低头在专心捣鼓卧室的门关,拆掉又安上一个新的,很认真。陈芳芳盯着他看了几秒,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陆扬,他们开始变得小心,想通过恢复自己在对方想象里的模样来巩固这段关系。
陈芳芳撇开视线,看着地面上的那个简易衣架,上面挂着两人常穿的衣服,她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块布,堵得慌。
陆扬看她已经醒来,语气是近乎宠溺的:“醒了?”
“嗯。”
“昨晚睡得很迟,你要不再眯会,不然头疼。”陆扬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下,螺丝刀用力拧了好几下。
“睡不着了。”陈芳芳坐起来,发了几秒愣。
昨晚的种种好像是一场一次性的梦,已经结束了,气氛却实实在在变了,她觉得陆扬的勤奋里带着客气。
搞完,他过来,抽了张湿纸巾站在床边擦手,长袖长裤是穿工服的习惯,不过这样显得他的身体轮廓更挺拔,有型。
陆扬俯身,凑过来,在陈芳芳的侧脸落了一枚吻:“今天晚上我定个很漂亮的餐厅,我们一起去吃。”
他明确地感受到了爱意的消退,像是海岸边卷过来的浪花,只留下了潮湿,只留下了泡沫,他怕那些属于两人的记忆太松散,太随意,不足以支撑他们挨过这样的时刻。
所以,要制造一些更绚丽,更美好的回忆。
这样,也许可以峰回路转。
男人开始变得浪漫。
陈芳芳没有很震惊,陆扬不是小气的人,但她觉得有点没必要,那些超额的餐食,吃在肚子里很重。
她摇摇头:“算了,我们在家里做吧!”
陆扬这次比较执着,陈芳芳只好点头答应。
她赶紧起来,刷牙洗脸,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张好久都没再动过的速食饼,煎了两张,一张给陆扬,一张给自己。
陆扬的那张,她甚至放了两颗煎蛋。
吃完后,陆扬要去上班,陈芳芳又破天荒地切了一个果盒给他带去餐后吃,这件事,她只有一开始住在一起的时候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