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放心,害怕碰见店里的人,又左右看看,没有熟人,心又吞到肚子里。
“你是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沈岩已经点菜了,只有早就炖好的莲藕排骨汤上了,他抬眸挤出一个笑:“老板是我二舅。”
陈芳芳震惊:“真的?”
“假的。”
他这么说,陈芳芳有点搞不清楚真假了,她顺势坐下:“您也是湖北人吗?”
“我是中国人。”
沈岩自顾自盛了一碗排骨汤,喝了起来,胃里面那股针刺的感觉瞬间消失,变得暖和,但嘴上依旧不留情。
其实,沈岩这几年性格变化很大,以前的他更温雅,在严格的家庭教育下长大,他在很多事上表现出来的更多是礼貌、克制和责任。
环境会改变人,他也变得像这座城市了。
陈芳芳以为他真的不想跟她说话了,有点尴尬,但这么走掉也不好,她让老板把剩下的菜品都加到这桌,又问沈岩:“我跟您拼个桌?”
“你屁股都粘凳子上了,我还能让你走。”
“对不起。”
沈岩喝汤的手顿住,浅色的衬衫在他身上很熨帖,没有一点褶皱,也没有一点多余,袖子挽起来,露出精壮的手臂。
他一定有健身,陈芳芳在视频软件上刷到的健身博主是这样的,但沈岩的没有那么夸张,他应该是那种为了工作而去健身的人。
“以后可以不用把这三个字挂在嘴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看起来好欺负。”
对不起为什么是显得好欺负,陈芳芳有点不理解。
沈岩看她脑门上冒着一个大大的问号,真想用力敲她一下。以前他还小的时候,父亲让他坐在书房读书练字,他总想跑到外面去玩,那时候的大院很热闹,一到傍晚的点,他坐不住,往外偷偷跑,有时候能溜出去,这样就是回来挨一顿揍,有时候溜不出去,当场就被敲一顿,慢慢性子也就磨出来了。
他没有生育的计划,这样的传承也要断了,以前他觉得年长的人用自己的经历和认知去影响去左右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是一件很自私的事情。
但现在他觉得,经久不衰的东西和逻辑,早点认清也不是什么坏事。
区别就是,清醒地沉沦,还是在摔得头破血流后再沉沦。当然,玉石俱焚的人是少数,这些少数多半都在历史里。
他把手里的碗放下:“首先,你没有对不起我,其次,如果硬要说对不起谁,人多数时候只对不起自己,尤其是不敢正视自己的时候。”
第28章 诱人的苹果
沈岩的眸子像是一颗恒星,坍缩之后,就是一个黑洞,自带引力,让人往里面坠。
陈芳芳撇开眼,去看老板菜做好了没。
店里稀稀拉拉就剩三桌客人,一桌是年轻人的聚会,一桌是两个中年人,桌上还放着冰镇过的啤酒,两人吃几口,又说话,然后碰个杯,仰头咕咚咕咚往嘴里灌几口啤酒,接着反复。
正视自己?
如果正视自己,陈芳芳想,那太糟糕了。读书的时候,她不喜欢坐冷板凳,就想惹人注目,就想立刻获得夸奖,她觉得自己肚子里一定住了一个胃口极大的怪物,不管吃下什么,都不觉得满足。
甚至,曾经青春期春心懵懂的时候,她幻想将来会和她结婚的男人,是一个始终冷峻,严肃又有强大能力的人,他会背叛,会夜不归宿,她全心全意扑在他身上,用等待的爱和忠诚的道德来换取对方的愧疚和好,仿佛撬动的愧疚越大,她委屈的心就会获得更多的痛快。
而她在空荡漂亮的房子里,咀嚼着被忽视的寂寞,一边流泪一边感受着熟悉的快意。
现在呢?
她忽然觉得沈岩像是命运精准投掷的诱惑。
就挂在眼前,金光闪闪。
她低眉:“如果发现自己并不如原本设想的好呢?”
老板端着两盘菜挤过来,其中有一盘还在铁板上滋滋啦啦的响,夏天变得更热了。
沈岩剥开鱼肚子上的肉,夹了一口,吃掉:“那还有做了还是没做的区别,即便做了,你也只能对你自己负责。”
鱼肉是清蒸的,吃到嘴里很细腻,一股淡淡的酒香味,她眼睛眨一眨,觉得话题怎么越聊越沉重,也许是她跟沈岩之间的差距就是云泥之别,所以比起男女,她更愿意把他放在贵人的位置上。
至于贵人,那她觉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定是金科玉律,她只要抻着脖子去够,就会离得越来越近。
“可是如果让别人受到伤害,也是一种罪过。”
陈芳芳手里的筷子不动了,有一瞬的失神,她以前觉得文章里出现“迷茫”两个字好矫情,她身边接触的这些人鲜有迷茫,因为大家只有被动地去接受,没有掌握选择的主动权,遇上什么样的男人,他带你过什么样的生活,这就是全部。
沈岩继续蚕食着那条鱼,他连吃饭的动作都慢条斯理,即便是在这样普通的环境里,也坐得端正,但嘴里说出的话不如外在那么优雅。
他嘴角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呦,不知道你还信佛。”
“我不信佛啊!”陈芳芳额前的发丝被风扇吹起来,像一根天线。
沈岩无语,不去看她,专心剔掉鱼刺:“我跟你聊天,你应该付费给我,赔偿我的精神损失。”
风扇呼呼地吹,新上的菜冒着热气,鲜香火辣,她尴尬一笑,很有眼力见地给沈岩又盛了一碗汤。
“沈总,您也确实觉得我差劲,是吧?”她脸上的热闹瞬间沉寂下去,额头那缕头发也耷拉下来,看着真的很伤心。
沈岩依旧羡慕她,连伤心都这么直接,只要从这个世界接收到的不是直接的善意,就要伤心,他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他有的只有知道既定答案,又无力改变答案的徒劳。
“如果你没做杀人放火的事,就还是个好人。”
“可是,”陈芳芳抬眸,眸子里的两点亮光直直照着沈岩,她差一点就坦白了,坦白她已经生根萌发的那些虚荣,坦白她的软弱和想要做一枝攀援的凌霄花的轻巧,但终究没有说出口,“杀人放火也太严重了。”
“不然呢,难道今天我就是不想理你,拒绝你,还要顾虑你的心情?”他觉得陈芳芳有点蹬鼻子上脸,话说得一点也不客气,甚至这样的话对年轻的女孩来说就是很严重,可他有什么去哄她的义务和必要。
陈芳芳被他一句话噎住,打了个嗝,她一低头就看见自己的自尊掉在脚边,她想捡起来,也对着沈岩说一句同样硬气的话。
但是,没有。
她才发现,能够隐忍的人,都穷,不同层面的穷,因为穷,所以有所求,有所求姿态自然就要低。
“不用。”她堪堪挤出来两个字,头一直低着,握在手里筷子也有点多余。
沈岩觉得他原本平静的内心,涌上一股火,他不待在有中央空调的高档餐厅,来这抽风,跟她废话。
“算了,”沈岩都没胃口了,本来觉得这家菜确实还可以,现在觉得也难以下咽,他身体往前一点,“又不是在你们店里,不用摆出一副做服务的姿态。”
陈芳芳抬眸,看他一眼,又变得灿烂起来:“他们家这个鱼做得很好吃。”
“你多吃点吧!”
“您也吃啊!”
沈岩把整个盘子推到她面前:“你比较需要。”
一开始,沈岩确实觉得陈芳芳就是千千万万个在这座城市运转的螺丝,只是她还有漂亮,但是现在这个时代连漂亮都比较廉价了。
上面的不缺,下面的要不起,不上不下是最难受的位置。
尤其是这部分的人不光要漂亮,投掷出去的金币也要实实在在听着响,所以漂亮只是敲门砖,接下来是就是双方的贴身肉搏。
最后,暴力以另外一种更文明和体面的方式霸占着关系里的重要位置。
而他,自认为哪一种也不属于,他不滥情,身体欲望的需求跟情感欲望是一致的,只有达到平衡他才会开始一段男女关系。
但这样的时刻,鲜少。
年少的时候,人会误判很多东西,甚至套上一些看起来完美无瑕的模板,他也不例外。上一段比较稳定的恋爱关系还是大学快毕业的时候谈的,对方是完全意义上的优秀女生,社会评价体系里的每一条,她几乎都是满格。
两人在一起,在外人面前称得上天作之合。
他也觉得好的感情是不给对方添麻烦,慢慢他发现两人都很顺其自然地把对方划在理性的框架里,至于感性的部分,五年的时间,没有任何滋长。
沈岩打算离开企业南下的时候,对方很体面的提出分手,那是她对自己人生的设计,只选择位置,不押注某个人。
分手的程序跟卸任一样,正式又严谨。
至于,陈芳芳,他还没有抢别人女朋友的爱好,她也对他不构成这样的吸引力,只不过是他心里那点骑士精神和怜悯心作祟,顺手的事,也着实不需要她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