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映雪过来的时候李娜刚下去，她看见了，直接问陈芳芳：“李姐不会跟你说了吧？”
“嗯？”陈芳芳撑着下巴，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两边的小叶榕长得很高，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型绿伞，垂挂在枝干上的气生根，像一条条流苏，看着很解暑。
“说了，小吴明天做完就走了。”她以为韦映雪说这件事。
“我说了你别生气，”韦映雪看陈芳芳一眼，稍微铺垫一下，“我也要辞职了，已经跟李姐讲过了。”
陈芳芳撑着下巴的手松开，直起身，额头上渗出来一层薄薄的汗，她这下是真感到有点呼吸困难，池塘里面就剩她一个，她也不知道是因为水太少她才感到干涸，还是因为别人都有了更好的选择，衬得她愈发干枯。
“为什么？”陈芳芳问。
韦映雪叹口气：“康慈除了李娜，你看看哪个姑娘超过三十岁，每个店里只有一个李娜。”
“我知道。”陈芳芳的话音有点对抗的意味。
韦映雪觉得她瘦了，性格也没有之前圆润，多了些尖利，她下意识把这个归因于她没有像自己一样，保持头脑清醒，找到一个比较好的另一半。
她在恋爱这件事上一直很审慎，不管上学还是工作，追她的人很多，但她很早就看清，跟一个普通的男人恋爱，就是对自己的消耗，而这样的损耗对于人生毫无益处。所以，她不轻易开始关系，只押注那个能够到的最好的。
“我现在挣的钱连潘一恒的零头都不够，还要租房，我们两跨区加上见面的成本，都倒贴上班了，还不如不上。”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潘一恒也觉得她实在想干，就换个其他轻松体面一点的工作，挣多少无所谓。
陈芳芳听完她的解释，愈发觉得沉闷，她不知道说什么，索性不开口。
韦映雪以为她在质疑自己的这个决定，又继续道：“你知不知道，李姐她老公就是鹏城本地人，家里至少两套房，鹏城的两套房，我们不吃不喝几辈子都挣不到，你以为她真的靠这个工作，这份工资在这个城市过这种体面的生活吗？”
她声音不大，那些字一个一个蹦进陈芳芳的耳朵，十分烫人。
陈芳芳低下头，没有可以用来回答她问句的例证，她摇摆不定，她依然跟上学的时候一样，懒惰，逃避，她不愿意去思考。
她喜欢韦映雪嘴里那种体面的生活，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去挣，也许韦映雪在向她表达，努力是够不上这些的，至少在鹏城是够不上的。
在这里仿佛每个人脑子里都自带一把标尺，上面清晰地标着人身上每一个物件和品质的价签，一旦无法兑换成真金白银，很快就要贬值。
她想起沈岩昨晚说的话，他也在用这样一把尺，衡量她。
“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结束，我就是来跟你们告别的。”韦映雪看着陈芳芳，流露不舍。
陈芳芳没想到这么突然，其实是她比较粗心，小吴在韦映雪送礼物的时候就发现她手上做了美甲，康慈是禁止员工做美甲的。
她有一瞬错愕：“你早点告诉我，我叫陆扬和余鑫，我们一起吃饭。”
陈芳芳选择性忽略了她和陆扬最近不怎么样的现状，她忽然发现在韦映雪过得更好之后，她失去了对她表达自己生活中不如意的能力。
韦映雪靠近她，两人的肩膀挨得很紧：“芳芳，我叫你来的鹏城，来的康慈，现在这样，我会觉得是我抛弃你了。”
“那你不要走，”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样一句话，很快又扯出一抹笑，“我开玩笑的，那你是不是要搬家，我去帮你搬家。”
“现在很方便的，叫一个日式搬家，都不用自己动手，打包过去，还给你整理好。”
陈芳芳想说，应该很贵。
但转念一想，这个对韦映雪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她对潘一恒的工作和薪酬没有概念，只是觉得那样的人理应站在塔尖。
“你闲了要来看我。”到最后，陈芳芳也只能提出这样的要求。
韦映雪自然满口应下：“肯定的。”
呼机里传出李娜的声音，她叫陈芳芳下去，有重要的事说。
陈芳芳只好先跟韦映雪聊到这里，她边走边整理一下衣装，双手顺着腰线下去，到裙摆，人又恢复到工作的状态。
低跟的皮鞋在木质的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李娜站在前台刚挂掉手中的电话，看见她，马上道：“沈总有一份寄放在这里的文件，你给他送一下。”
这也是禁忌，这一行但凡涉及到私下接触客户的，都是禁忌。
李娜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刚刚的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女儿吞了安眠药，要洗胃。
她必须马上赶过去。
第31章 放纵的爱意
伴随着一声惊雷，外面又下起了瓢泼大雨。
陈芳芳听着雨点砸在石阶上的乒乓声，心里也有点七上八下。但李娜看起来情况更糟糕，她把前台的柜面保险箱输入密码打开，取出那个文件袋，然后又拿了一个康慈给客户装赠品用的袋子，装好，才递到陈芳芳手里。
这期间她的手机一直在响。
陈芳芳等她接了那通电话，听着不是医院过来的，就是家里人打来的，她的眼泪线珠一样掉下来，哽咽道：“尽快给她安排洗胃，我马上就来。”
眼线液被眼泪冲刷后，在她的眼睫上变得更清晰，李娜整个人有点失控地颤抖，但她还是先把地址发给了陈芳芳，然后什么都没说，拿上车钥匙就飞奔出门了。
时针刚划过七点，至少还要四个小时才能关店门。
陈芳芳小心放好装文件的袋子，又绕道电脑边去看了眼今天的预约登记，幸好刚刚李娜走的时候，授权的系统没有退出，确认完陈芳芳又给在楼上的小唐打了个电话，没有说文件的事，只说李娜家里有急事，需要她顶几个小时。
小唐很爽快的应下，当然还是得益于李娜平时的管理风格，公平又不会让大家感到过分的压力。
大多数的中层，尤其是从基层升上去的，很愿意跟底下的人划清界限，享受得来不易的权利，很难认识到应该怎么样对上面的领导，怎么样管理下面的员工，正常点的上传下达，过分点的媚上欺下。
李娜还在总部实习的时候就见识到了，她自己有习得一套管理的方法。
但这样的她，觉得在女儿的教养上十分失败。
不是因为她学习差，也不是因为她不愿意遵守规矩，而是她现在居然用自己的生命来威胁她，来给她的心口插刀子。
她不是不开明的母亲，恰恰，她是过分开明的母亲。女儿喜欢追星，她也不扫兴，甚至增加她的零花钱，让她可以花钱的时候不窘迫，她哭着闹着要因为喜欢的男子团体去学习大提琴，她拗不过，请了大提琴老师来教她。
上了不到三节课，不学了。
车窗上的雨水怎么也刮不干净，水帘一波接着一波，李娜揩掉眼角的泪，真的很想跟她同归于尽，也想知道她到底要什么。
但她的理智还没有彻底丧失，她趁着红绿灯的时间给陈芳芳打了个电话，又叮嘱一下，让她快一点，不要耽搁了沈岩的事。
陈芳芳下意识要去坐地铁，但刚冒雨走了两步又绕道路边，拦了辆出租。
李娜给的地址是一个在鹏城很有名的五星级酒店，出租车停在门廊，有礼宾过来开车门，搞得陈芳芳吓了一跳。
下了车从酒店的大门进去，映入眼帘就是巨幅的汉白玉雕刻和无立柱的巨型挑高大堂，一抬眼，就能看见穹顶上复刻的青铜礼器造型。
来往的人不是很多，大堂里面没有嘈杂的声音，她走到一侧的休息区坐下，打了李娜发给她的手机号码。
她有沈岩的微信，但是除了他给她发过预约的信息，两人的聊天框里没有任何其他多余的话。
响了几秒对面就接通了，是一个年轻的男声，很礼貌问她：“您好，请问您是？”
陈芳芳简单说明来意，对方让她在大厅稍等，他马上下来取。
也就两三分钟的时间，从电梯厅那边过来一个西装革履戴眼镜的小哥，他径直朝陈芳芳走来，休息区只有她一个女的，很好辨认。
然后问：“您好，是康慈的李女士是吧？”
陈芳芳急忙站起来，摆手：“不是，我们店长有急事，没办法过来，交代我送过来，我姓陈，耳东陈。”
对方露出一个有点难以抉择的表情，拿起手机，示意陈芳芳他要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挂了电话，他又换上笑脸：“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大雨天麻烦你跑一趟。”
“没事。”陈芳芳把手里的袋子递出去，看见上面的康慈标志，又眼疾手快把文件从包装袋里掏出来，再递过去。
小哥接过，又道谢：“沈总还让我转达你一下，让你等他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