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换陈芳芳为难了,她问:“沈总有没有说什么事?”
对方摇头:“我得先上去了,比较着急,你见谅。”
陈芳芳坐在休息区那把宫廷风的椅子上,有点坐立难安,又观察起了大堂里来往的客人,跟她在康慈见到的客户画像高度重合。
这些人跟她最大的区别就是一切会对人身体和心灵造成磨损的事,都是可以通过购买服务来获得的,而她靠提供服务来换取生存资本。
她不禁想,这样的一个世界需要什么样的入场券。很快,有前台的服务员过来,递过来一杯水给她,询问她是等人,还是需要办理入住。
陈芳芳作为服务工作者,很不习惯被人服务。
等对方走开,她赶紧逃到外面去,门廊的地方很宽敞,到处都栽满了精心设计的绿植,雨水顺着管道流到地下的排水系统去了,她看着水泥地上被雨水划出的那道分割线发呆。
酒店的一旁是一个风格奇特的剧院,和谐的灯光闪烁不停,门口的海报上是今晚的演出信息,不断有人涌向检票口。
她又不禁想,是怎样有意思的剧目,能让人们冒雨都要去看,如果是下雨天,她最大的心愿就是不上班,可以在家吃火锅。
沈岩工作完,从楼上下来,休息区不见陈芳芳的影子,他原本要给她打个电话,或者问一下前台的。
但视线一转,从门厅的落地玻璃望出去,就看见她半个身影立在盆栽旁边,不知道在干嘛。
他出来,走到陈芳芳身边,就看见她用一个植物的根茎在逗弄爬墙的蜗牛。蜗牛爬几步,她就给弄回原地,然后又爬,她又拨回来,最后,似是觉得无趣,干脆把它送到目的地,扔了根茎,拍拍手。
一转头,就撞上沈岩正盯着她看的眼神。
陈芳芳马上露出一个笑脸:“沈总,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沈岩不看她了,雨天的腥味有点重,但还是要比室内舒服一点,他重重呼吸几口,疲乏消失一半。
陈芳芳刚要问,要她等着,是有什么事吗?礼宾已经把他的车开过来了,还是上次那辆。
他自己先绕过去到驾驶座,然后落下车窗招呼陈芳芳:“先上车,再说。”
陈芳芳只好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上去,她今天出门时间紧,只换了带康慈标志的上衣,下面还是工服的半裙,底下套着黑色的丝袜,脚上是低跟的皮鞋,她用手习惯性顺了顺裙摆。
“您找我有事?”她问。
沈岩把车从环岛开出去,没回答她的问题:“你们店长呢?”
“李姐家里有事。”
“辛苦你!”沈岩目光盯着外面看,雨刮器一直在前面摆动,所有的色彩都被雨水泡发成团状,连人的心思也变得细腻清晰起来。
等红绿灯的时候,他转头又问陈芳芳:“等这么久,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陈芳芳视野里也是一片朦胧,但这样的氛围和天气,让她变得更加敏感和迷茫,又开口问了那个问题:“不饿,您让我等你是有什么事吗?”
沈岩这下不绕弯子了:“你帮了我,请你吃饭。”
听着是礼尚往来。
但昨晚他说了那句话之后,陈芳芳无法这么线性的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她完全看不透沈岩,他就像刚才酒店大堂里巨幅的汉白玉浮雕一样,无时无刻都展示出一种宏伟的神秘。
陈芳芳也好奇,但更多是害怕。
“不用的,为客人提供最好的服务,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她觉得保持礼貌就好了。
沈岩怎么能看不懂陈芳芳的这么点小心思,他也不戳穿,不过他确实对她也没有太多的想法,只不过跟她在一起他心境会变得平和,当然偶尔情绪上也比之前更加容易冲动,他乐于接受这样的变化。
所以既然有机会就见见面,吃吃饭。
至于这样的来往会对陈芳芳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他应该是清楚的,但又刻意忽略,又或者他也再等着看,看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又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伸手从前面的储物格里拿出来一个盒子递给陈芳芳:“那这个给你,就当做谢礼,今天这个文件很重要。”
“真的不用,”陈芳芳觉得手里的东西烫人,她想重新放回去,但沈岩手伸过来压在盒子上,制止她,“吃火锅还是西餐?”
陈芳芳感到一股从外面漫进来的潮闷,她侧身,看着沈岩:“沈总,我非常感谢您来康慈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但是我觉得您昨天说的很对,康慈有很多更优秀的员工,能为您提供更好的服务。”
雨夜,每一个车道几乎都大排长龙,喇叭声不耐烦地此起彼伏,车窗隔掉一部分,剩下的跟轮胎压在湿滑路面上的声音折叠在一起,很混乱。
陈芳芳的大脑也很混乱,但她觉得这样做是对的。
沈岩依旧看不出表情,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用力握了握,说出来的话又看不出棱角:“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礼物,没有任何含义。”
第32章 寻乐的男女
陈芳芳手指摸着盒子右上方的竖棱,朝外面看了眼,才发现他已经开到了离康慈不远的街道。按理来说,她不应该继续让他这么摆布。
但她好像在他面前拿不起姿态来,始终习惯俯首。
以陈芳芳现在的智慧很难揣摩清楚俯首和崇拜之间的区别,前者是一种等级关系,需要的是顺从,而后者是一种有张力的欣赏关系,需要礼尚往来。
“谢谢您!”陈芳芳看着车子很快又划过一个路口,她急忙道,“沈总,麻烦您靠边停一下,我下车。”
“你出来没请假?”沈岩打了转向灯,车子靠到了右车道,速度也放缓了,但是没有停。
陈芳芳出门的时候跟小唐打了招呼的,说有点私事出去一会,具体多长时间没说,但这会她急着回去,一个是不想耽搁工作,还有一个原因是她不想再和沈岩独处。
“嗯,”她点头,那个盒子顺手放进了手里那个空的手提袋里,手已经握住了车门,“晚高峰,店里还挺忙的。”
“今天周二。”
“夏天周内周末,生意都挺好的。”
沈岩算是没话找话:“你说的我都想入这行了。”
陈芳芳不知道话题怎么能绕到这个方向上去,她苦笑:“您够有钱了,应该享受生活。”
但沈岩的下一句话更令她意想不到,他说:“我现在难道不是在享受生活吗?”
车内的冷气很足,外面的雨依旧淅淅沥沥,陈芳芳脸上的温度陡然升高,她瞥一眼沈岩,又低头抠了抠自己光秃秃的手指。
“是,不过我感觉您更喜欢安静。”陈芳芳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活泼,这对她来说已经演化成了一种技能。
“应该是你先入为主了,我还挺喜欢热闹的。”
“是吗?”陈芳芳诧异,“那您是不是经常会跟朋友们一块聚会,吃吃火锅,喝喝酒,”她又低头,眉毛上沾了一点雾气,“我以前也很喜欢这样热闹,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朋友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大家能聚在一起的时间变得很少。”
沈岩不喜欢陈芳芳说的那种热闹,除了必要的饭局和一些球类运动,他私下不参加三个人以上的局,多数都是浪费时间。
至于朋友,他几乎很少频繁联系,大家都在不同的地方过各自的生活,偶尔谁出差相约一个共同的城市,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话题,最多酒后缅怀一下曾经的理想。
他已经开过了康慈的那条街,也没提醒陈芳芳。
“这不是什么需要伤心的事,”沈岩像是在安慰她,但是话语依旧是冷峻的,“酒肉朋友的存在对很多人来说只有纯粹的消耗。”
陈芳芳不满意他的用词,她拧眉,额头能看见细细的血管:“老人都说朋友多了路好走,我来鹏城就是我朋友带我来的,大家在这个城市相依为命,像家人一样,并不像你说的,只是酒肉朋友。”
说完这话,陈芳芳觉得沈岩这人活得有点消极,她实在想不通。
但很快,她心里浮起的一丝丝同情就消失殆尽。
沈岩在十字路口掉了个头,继续道:“你要是这么听长辈们的话,他们估计现在最希望的就是你嫁人生孩子,你听吗?”
胡搅蛮缠。
陈芳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瞪他一眼:“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哦,”沈岩较真,“那你学到了什么好东西?”
陈芳芳没法跟他讲话了,她朝窗外一看,离康慈近的那两条街,早就过了,车子已经在往东走,她脑袋伸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逃避跟他说话。
沈岩看见她的微表情,觉得好笑。
偏偏陈芳芳闭着眼睛的时候,听觉更好了,她以为自己的形象上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伸手摸了摸包着头发的发网,又借着手机的屏幕偷偷看了看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