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手机,要点开屏幕,陈芳芳拍开他手,不想听。
“借口。”
她没法清晰地描述到底是因为陆扬生气,还是因为日复一日疲劳的现状生气。
陆扬又贴近她一点,把人搂得更紧了:“嗯嗯,借口,我的错。”
以往,到这几乎气就消了大半,两人很快就会腻在一起,陈芳芳依偎在陆扬怀里让他发誓,永远永远只能爱她一个人。
她完全不懂永恒。
永恒对她来说只是广告词里对爱情的注脚。她嘴里的永远,里面的泡沫比钻石广告吹出的泡沫还要大。
“那你错在哪儿?”她有点咄咄逼人。
很多时候,陈芳芳不是不了解陆扬,她是不了解自己。
她不知道为什么烦躁,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或者包裹着陆扬的未来应该划出什么样的曲线。她只能任由这样片刻、零散,不明所以的情绪支配着自己,把自己涂成无理取闹的模样。
陆扬听到这话,两只胳膊更用力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店里很忙,连着熬了几天了,回来就睡死了。”
“我知道。”
“那不生气了?”
比起痛苦,陈芳芳觉得那股不可言说的情绪更像是焦灼,她想拼命找到一个可以停靠的岸。
而陆扬像是一条越来越远的船,卯着劲往跟她相反的方向走,她的船在慢慢下沉,心脏泡了水的感觉。
挣开陆扬,她撇着嘴,又沉默了有一分钟:“你知不知道今天外面雨很大,我今天一天一刻都没有休息地按了五个客人,手都快断掉了,你一点都不心疼。”
陆扬不是罪魁祸首,但陈芳芳只有他,只能把他当成那个她无意识叙事里的奉献对象。
可以奉献,也可以牺牲。
“我当然心疼。”陆扬性格完全不像他外表那样混不吝,他把陈芳芳手捞起,看了眼,又慢慢替她揉了揉发胀的鱼际穴,“现在呢?”
“疼。”
陆扬觉得氛围没有刚才那么粘稠,无奈挑挑眉,一把捞起沙发上的人,陈芳芳被迫只能搂住他。
但是接下来的画面不如预料中的温馨。
卧室的门之前罢工坏掉,门关耷拉着,陈芳芳白嫩的腿蹭到上面,瞬间出现一道红痕,她眼睛冒着泪花,坐在床边瞪着陆扬。
“你是不是看不惯我,想把我撞死?”
“夸张了啊!”
陆扬当然也觉得心疼,他在客厅的抽屉里找了一个创可贴,贴到陈芳芳的伤口处。
半蹲着:“真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
本来陈芳芳语气并没有十分生硬,甚至一点点撒娇意味。但折腾了这么一会,陆扬有点吃不消。
他没再吭声,径直出去,在楼道的窗台边掏出那只公用的烟灰缸,点了只烟。
大雨后的鹏城,地面的热浪被浇透后蒸腾出雾气,烟雾缭绕间,陆扬抻了抻有点困乏的脖颈,眼里那一点点颓丧变成准备搏一搏的志气。
但这期间,他接到他妈的电话,这股志气又很快消沉下去。
一个勤恳又能干的女性,说着一口已经几乎完全本土化的广普,无奈又麻木道:“你爸爸又准备开店了,这次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门道,说是有大老板投资,非要搞。我不会再给他钱了,你也不准给。”
陆扬点点头:“嗯。”
他已经不像上中学时那样激烈地痛恨父亲,但他真心希望他能消停一点。
陆扬的妈妈从她南下开始一直都在做小生意,她有想法,有胆识,还肯吃苦,好几次真的就站在时代的风口,一只脚都踏进去了。
但她骨子里又有一种嵌套进去的软弱,那种软弱源自她认为男人就应该是一个家里的顶梁柱,她把太多做决定的权利交给了陆扬的父亲。
一个极能折腾,又没有定性的男人。
所以,到今天为止,她依然只能在市场早八晚十守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铺子。
陆扬回去的时候,陈芳芳已经躺下了,一米五的床,两个人刚刚好,只不过出租屋常规配置的铁床,他一上去就会咯吱咯吱的响。
她不矮,也不瘦,所以伤心起来也不像林黛玉那般看着忧郁,倒是有点像一只河豚。
陆扬凑上去,从后面紧紧地环住她,两人的身体交叠在一起,他的滚烫,陈芳芳的冰凉,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她小腿,往自己这边拽了一把,把她的脚夹在自己的双腿中间。
这样一番亲昵,陈芳芳也没有反应。
陆扬漱过口,嘴里还是漱口水的薄荷味,他用唇瓣贴了贴陈芳芳的耳朵:“还生气呢?”
不问还好,这一问,陈芳芳眼泪断了线的串珠一般,滚了下来。
然后任陆扬怎么安抚都无济于事,直到她哭得眼泪一滴都出不来了,对方的耐心也耗尽了。
她才幽幽地起身,直接从陆扬身上压过去,取了纸巾,擦干净鼻涕眼泪,开口控诉:“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陆扬也觉得莫名其妙:“你就说你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
“我吃错什么药我,我只有吃坏面包的份。”越说越难过。
陆扬想笑,但是不合时宜,他看着气呼呼坐着的陈芳芳,手放在她腰上:“我明天给你买很多新鲜的。”
“我不想吃面包。”陈芳芳有点语无伦次。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有一种饥饿感始终如影子般跟着她,让她的意识发痒,让她的行为无理。
陆扬无法洞悉这些,或者应该说他是感情里相对天真的人,他们已经发生过几次这样没头没尾的争吵,甚至有的时候他连具体的原因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他也沉下脸:“那你想要什么,你能不能直接点?”
陈芳芳擦干净脸颊上的泪,委婉又有点激动道:“等我们攒够二十万,你就开店吧!”
陆扬眼睫垂下来,没有直接回应,转过身,拽了拽被陈芳芳压着的薄被,盖住自己,听不出来情绪:“你要不换份工作?”
第3章 男女的错位
“你什么意思?”陈芳芳一双明眸被潮湿的空气擦拭出一点氤氲,看着背对着她的陆扬。
她这样,陆扬也躺不安稳,半支着身子,语气还算耐心。
“我不会让你过的太难的。”
他想说,就算是他喝汤,她吃肉,他都愿意。但这样的承诺像一种无意义的自证,他感受到的不是恋人间的甜蜜,而是一种难堪。
而且,两人的存款都在陈芳芳手里,他是觉得多花一点钱让她过的稍微舒服一点,没有任何问题。
但陈芳芳又觉得,现在就是要为将来努力。
这种分歧,多数时候很隐蔽。但只要生活的压力稍一冒头,它会立刻变成一颗参天大树,给本来平淡甜蜜的生活罩上一层阴影。
陈芳芳的脸在发烫,她抓住之前的话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说让我换工作?”
“没什么,睡吧!”
“明明就有什么,”不止一次,陆扬对她的工作表现出不满,“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陆扬欲言又止,但陈芳芳的眼神死死锁在他身上,仿佛眼泪下一秒就要没出来。
他坐起来,拉了下枕头,靠在铁床的床头板上,伸手把陈芳芳拉到自己胸前,想让她依偎着他,但陈芳芳挣脱开,跟他对视着。
陆扬眉眼一沉,原本的散漫尽数收住,喉头滚了下,他是真的生气了。
但不至于失去理智:“工作时间太长,也太辛苦了。”
“只是因为这样吗?”这个问题不是她真的想问,只是话头到这,自然而然就冒出来了。
陈芳芳都没有意识到,也许真话她并不一定能承受,陆扬也不一定能承受。
贪吃是可以大方说出来的缺点,但贪婪是要用遮羞布盖起来的,盖不住的时候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它化身为道德正确。
况且,在这样的一个时代,贪婪已经不算什么,毕竟我们都愿意把未来三十年甚至更久的报酬和注意力浪费在纸醉金迷的夜晚。
陈芳芳只是随波逐流,拥有和大家一样的希冀。
“不然呢,你觉得是什么?”陆扬反问。
陈芳芳更生气了:“你每次都这样,就喜欢把问题抛给我,不是你自己说的嘛!”
“是我说的,我也回答了。”陆扬不擅长跟陈芳芳吵架,他觉得吵架不解决问题,“你就说你今晚为什么要生气?”
“你上学语文考过鸭蛋吧?还是体育老师教的,”陈芳芳看他,“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不带人生攻击的,”陆扬有点无语,“我语文老师港中文历史系毕业的,总比你们那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好。”
“你了不起,”陈芳芳讨厌陆扬这样,一点都不让着她,她气急之下,推了一把陆扬,人岿然不动,她更气了,“你是不是还想说我农村来的,没文化,思想落后,吧啦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