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姑娘去年在美国买房了,我闲着也没事干,又回学校教书去了。”
“您姑娘厉害嘞!”
“都是命,给别人培养的孩子。”这谦辞由老人嘴里说出来,不免镶嵌了点酸楚。
但陈芳芳不懂她的这句感慨,对她来说那种生活,只在想象里,她连英文的电影都没怎么看过。
她笑笑:“那您更要照顾好身体了,说不定很快您也跟着一块去那边生活了。”
客人摆摆手:“我也不给自己找罪受,她一年能回来看我一次都知足了,待久了大家都觉得烦。”
陈芳芳很结实,手上力道不小,她害怕客人不舒服,又问:“阿姨,我这力道行不行?”
“嗯,舒服的。”
康慈的模式已经相对成熟,成熟到在项目过程中跟客人的交流都有模板。总部定期培训,培训项目除了常规礼仪,技法外,还有心理培训。
她在这上面倒是有点天赋,想想,与其说天赋,不如说是一种生存技能。
她愿意做陪衬,也擅长讨好。
按完已经十一点,雨声还没停,客人在更衣室换衣服。她端来炖好的百合羹和一小盒果切,放下就出去了。
店里其他人都走的七七八八,就只有刚刚还在上钟的她和另外一个姑娘,还有蹲在一楼前台点账的店长。
陈芳芳换完衣服下来,三楼的灯已经关掉,就只剩二楼和大堂还亮着,她怀里还抱着一箱葡萄酒,是之前一个客人姐姐送给她的。
店长已经盘完账了,不管收益好坏,她习惯说:“今天这营业额,还是差点!”
陈芳芳从已经拆开的箱子里掏出一瓶葡萄酒,献宝似的,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姐,客人送的,请笑纳。”
“那个自己开公司的孔小姐?”
“是她,是她。”
被叫姐的人看她这样子扑哧笑一下,把电脑的桌面拧了个方向正对着陈芳芳:“刚教授又充了五千,开心了吧,你们几个里面我就看好你,也属你最勤快,好好干。”
陈芳芳嘿嘿笑了下,指着其中一个数字:“这个提成是不是算错了,少了十块。”
“我看看,”店长又把电脑屏幕拧到自己那边,“十块你也计较,掉钱眼里了。”
“珍惜劳动成果嘛!”陈芳芳笑起来有一种踏实感,她跟韦映雪一样高,但又不如她那般纤细,所以少了点精致感,“姐,那我下班了。”
“小雪给你留的伞。”店长从吧台下面拿出来一把伞递过来。
陈芳芳接过又问了一句:“姐,外面雨还没有停,你怎么回呀?”
李娜盯着电脑屏幕的眸子扬起来看陈芳芳,黑色的眼线已经晕开一点:“谢谢关心,不过大人的事小孩少问。”
李娜在陈芳芳眼里足够有风情,当然年龄也够大。她三十五岁了,比陈芳芳大了一轮还要多。不过作为店长,她几乎没有架子,也像刚才这样,偶尔讲些玩笑话。
陈芳芳闭上嘴,抱着她的葡萄酒蹲在门口看着还串珠一般往下落的雨滴,很不想淌着地上的积水,到两百米开外的公交站去等一辆有可能已经开走的末班车。
于是,没怎么挣扎,她就掏出手机给陆扬拨了个电话。
电话的振铃裹着雨声,一股腥味从下水道往上涌,像是鹏城的季节限定。
没人接。
陈芳芳的耐心也没有坚持到六十秒,她挂断电话,看着阻隔在眼前的坏天气,胸口装了一肚子对陆扬的怨气,加上鱼际穴愈发疼,她那股闷躁又升腾起来。
慢慢,连手臂上的毛孔都开始疼。
第2章 男人的软弱
陈芳芳最终还是打了车。
用了一张办储蓄卡的时候,银行赠送的优惠券。就这,也花了二十几块钱。
这片算是鹏城的边缘地带,但地铁随着大踏步的发展,也延展到了这儿。到处都是七八层的自建楼,房东有可能是任意一个穿个坎肩,挽着裤脚,趿着拖鞋的大叔。
这种财富积累的方式,真叫人眼红,也许正因为这样,他们这代人也更擅长吹泡泡。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陈芳芳怀里抱着东西,也来不及撑伞,还不等跑到楼里,肩膀已经淋湿。
一楼靠门面的私人肛肠医院已经关门,侧边的一个小隔间租给一对夫妇做外卖,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各种材料,大火还在爆炒。
味道很香,但环境让人没有食欲。
她绕开在烂掉的水泥地上积聚起来的雨水,三两步躲进楼梯间,鞋子还是不可避免地进了水。
又给陆扬打了个电话,还是没人接。
雨水的腥味引得胃部作呕,那股闷躁也被带上来,卡在嗓子眼。
他们的房间在七楼,这栋楼一共八层。
每层至少住了十二户,面积都不大,将就能挤下吃喝拉撒睡。薄薄的铁绿色门板不隔音,有的半掩着,有的甚至直接敞着,里面有人光着膀子躺在干床板上,蒲扇盖在腰间。
她忽然想起老家的夏天,一些婶婶们没有任何束缚耷拉着的乳头。人只要足够贫穷,就会连隐私都显得多余。
陈芳芳抱着半箱葡萄酒爬到七楼的时候,身体已经脱力。她没有敲门,从双肩包里掏出钥匙,三棱的锁孔,跟她作对一样,换了好几个角度才顺利插进去。
推门进去,就是廉价的二手布艺沙发和一个桌面有裂痕的玻璃茶几。
还有陆扬。
沙发实在太小,陆扬的腿不自然地蜷缩在一起,劲瘦的身体弓着,眼睫毛沉沉地压在黑眼圈上面。
瞬间,陈芳芳原本打算重重放在桌子上的葡萄酒,收了力轻轻放在了一旁狭小的空地上。她进去从卧室的晾衣架上随手扯了一张床单,盖在陆扬的身上。
这个房子,什么都有,但什么都差一点。
有单间卧室,但卧室的窗户正对着隔壁的过道,所以白天晚上,窗帘只能拉着。有厕所,也有厨房,但连在一起,面积小的挤不下两个人。
唯一就是半落地窗,采光可以。
不过外面一片尚未开发的田地,一到这个季节,各种蚊虫都要爬进来喝血吃肉。
她换了衣服,冲了下脚,坐在窗户边房东不知从哪里淘来的黑色老板椅上,啃了一块临期的面包。
面包啃完,陆扬也没醒。
他在一家4s店做汽车养护,加班也很严重。两年有点久到陈芳芳快忘了她跟陆扬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这对两个飘零在外的人来说格外容易。
她干脆不想了,把椅子掉了个方向去看陆扬,就这么凝视着他的瞬间,疲乏的身躯居然因为心疼他而涌起一股酸楚。
陈芳芳起身,打算走到沙发边,抱抱陆扬。
那是一股她常常都不明所以的力量,一种笨拙的、又带着无可施展的雄心的怜爱,催促着她去悉心地照料一个男人。
一个在神话里征战四方的男人。
不过,这些模糊的原始力量很快碎成一地。沙发和茶几狭小的缝隙里掉着陆扬脱下来的臭袜子,还有从外面带进来的泥渍。
陈芳芳攒了一天的火冒出来。
她先是从桌面上抽了一张卫生纸,捏着手指捡起他的臭袜子,打算直接扔到窗户外面去的,想了想又作罢,一巴掌落在他紧实的腹部。
陆扬被拍醒,极好看的一双眸子惊恐地睁开,看见是陈芳芳,又立刻变得柔软下来,一把将她带到自己怀里。
一双长臂箍住她,下巴抵在她光滑的肩膀上,蹭了蹭,觉得不够,又轻轻咬了口。
陈芳芳挣扎着坐起来,一言不发,背对着陆扬,指着地上的袜子。
“我回来躺下就睡着了。”
陆扬倒是没有撒谎,他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陈芳芳已经睡着了,早上走的时候她还没醒来,这么连轴转,饶是这么年轻的身体都扛不住。
手机的界面还停留在跟陈芳芳的聊天页面,他晚上回家后原本要给她发个消息来着,手指刚点开聊天框,人就昏睡过去了。
屁股搭在沙发边沿的人听他辩解完依旧一言不发。
陆扬起身,从沙发上下来,把陈芳芳往沙发里面寸了寸,低头去收拾地上的狼藉,顺手洗了袜子,还冲了个澡。
人稍微精神一点。
外面的雨没完没了,屋子里面的潮闷生成一股粘腻的气体,爬在斑驳的家具上,也爬在陈芳芳的脸上。
陆扬站在刚才她坐着啃面包的地方,拿一块毛巾擦还在滴水的头发。他祖籍是广东的,但妈妈是从外地过来务工的北方人。陆扬充分结合了父母长相上的优点,不光皮肤白,五官也标志。
站在那,眼神落在陈芳芳身上,明知故问:“生气了?”
陈芳芳憋了一分钟,抬眸瞪着他:“我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真不是故意的。”陆扬已经走到沙发边重新坐下,揽住陈芳芳,手指卡在她满是胶原蛋白的脸上,他喜欢她身上的任何地方,也喜欢她的气味,“回来原本想给你发消息来着,不信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