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店里,时间还早。
李娜还没来,只有保洁阿姨来了,在楼上做日常清洁。陈芳芳换衣服前,把前台的东西按照李娜的习惯整理一遍,又清理一下那颗发财树,浇了水,才让自己闲下来一会。
保洁阿姨整理完楼上,下来到大厅,她是个平常话很少的人,今天倒是主动跟陈芳芳搭了一句话。
“姑娘,你每天都来这么早,怎么不在家里多睡会,本来下班就很迟。”
陈芳芳帮她把手里的工具篮从楼梯上拎下来,随口道:“习惯了,来早一点,时间充分一点,不慌。”
她以为就是随口寒暄两句。
阿姨继续开始清洁大厅的玻璃和墙围:“你是不是来了快两年了?”
“嗯,两年多了。”
“你们最近人手紧张不紧张?”
“还好吧,”陈芳芳要说总部要派两个人的事,但她又想到这事只有等李娜通知了,才算是最后尘埃落定,她要是现在泄露出去,后面再有变动怎么办,她笑笑,“您问这个干嘛?是想帮别人介绍工作吗?”
阿姨也笑笑:“我不是昨天听见小雪和那个小吴要辞职,就想问问,我有个侄女,卫校毕业的,现在这个环境,孩子们找个工作可难了,我觉得这个好歹也算一门手艺是不是,有个手艺怎么都饿不着。”
陈芳芳以前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她觉得年轻的女孩,在这样一个和自己的生活如此割裂和失衡的地方,真的能找到一条除了攀附男人之外的路吗?她对自己,对这个问题都打上了问号。
“阿姨,等李姐来了,你直接问她吧!”
“我感觉店长最近心情不是很好,她这个年龄段的女人,上有老,下有小,正难过的时候,我就想先找你打听打听。”
阿姨又打听了一下陈芳芳的工资,她给了一个大差不差的数字。
但出乎意料的,李娜来上班了。
还是昨天那套衣服,头发全部都扎起来,看着像是直接从医院过来的,身上不再是往日那份清爽,而是带着粘腻的疲惫。
陈芳芳已经换好衣服了,其他人也都来的七七八八,在楼上的休息室。
她迎上去,把李娜手里的大包小包拎过来,有意避开了昨晚的事:“姐,阿姨已经来做完卫生,搞了消杀,物料也已经备好了。现在要晨会吗?”
“今天不了,你帮我叫小唐下来,”李娜已经站到电脑前,开了机,拉昨天的数据,昨晚她就睡了两个小时,现在整个人都是飘的,所以也是破天荒头一遭使唤了一下员工给她干私事,“芳芳,再麻烦你一下,帮我泡壶茶。”
“养生茶?”陈芳芳也很想帮李娜做些什么,所以语气和行动上都更积极,“衣服我也一并拿上去了?”
“嗯,你知道茶包的位置吗?”
“知道,姐。”
陈芳芳噔噔跑上去,顺道去二楼叫了小唐,又掉头去了李娜的办公室。
店里上人一般都要三点后了,正中午很少来人。
一会,李娜处理完下面的事情也上来,她已经累极,进门就坍缩在沙发上。
陈芳芳赶紧把已经煮起来的茶倒一杯给她:“有点烫的,先晾一晾。”
“嗯,你出去把门带上,我想休息一会。”李娜双臂环抱着自己,已经闭上了眼睛。
陈芳芳刚想悄悄出去,李娜又叫住她:“沈总还是约了今天下午四点,你自己记着点。”
陈芳芳心里咯噔一下,她不能再跟沈岩接触。
于是,直接告诉李娜自己的想法:“姐,我感觉我现在还是做普通客人比较合适,vip客户是我们收益的核心,需要更有经验的同事维护。”
“你还挺大公无私,一直都知道打工是为了赚钱,还不知道打工是为了公司茁壮成长。”李娜出口调侃,“还有,是我推的你做高级,你现在是质疑我的能力?”
她这番话依旧是闭眼讲的,说完又伸手去按了按隐隐发痛的太阳穴。
陈芳芳也看到她这个动作了,她不想现在给李娜添堵,她已经够闹心了,她又回到沙发边,在茶几上拿了空调的遥控器,将温度调高一点,还从一边的衣架上拿了披肩盖到李娜身上。
李娜无声笑笑,眼窝里泛着一股酸,也许有一天她真的会扛不住,比起现在还躺在医院病床要死要活的女儿,她可能会先一步倒下,她气急攻心的时候甚至会想,是不是她真的倒下了,女儿才会感受到被重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她当作一头骡子来遛。
“我给你按一按吧,姐。”陈芳芳看着她痛苦的表情,很不忍心就这样走开。
李娜没有说话,但她调整了一下躺着的姿势,从之前的半侧着身,变成了平躺。
陈芳芳拿了沙发上的抱枕垫到她头颈的位置,不然悬空人会有点难受,然后手指轻轻在她额头的穴位上轻轻按下去。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如此狼狈和脆弱的李娜,她的身体陷在沙发里,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陈芳芳觉得自己能做的实在太有限。
她的手指一点一点拂过李娜眉骨的上方,太阳穴,眼窝还有鬓角,把她学到的所有技艺都用上了。
这样按了一会,李娜总算感觉活过来了,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活力,但女儿的事还是占据了大脑和心脏的一角,无法真的心无旁骛地投身工作。
她在想也许她真的该请个长假了,但再回来店长的这个位置肯定不会等着她,三十大几的女人,没有亮眼的学历,而丰富的工作经验这个东西,在学历和资源的基础上才更能发挥它的效用,如果只有所谓的经验,只是没有地基的空中花园。
她实在是不得不考虑这些。
“芳芳,沈总私下联系你了?”李娜没有绕弯子,她觉得还是要看事,员工受了委屈,安慰一下无妨,对方需要情绪价值,如果是她要掌握事情的动向,就会比较直接。
陈芳芳也没想到李娜会直接这么问,她支吾道:“没,姐,沈总只是加了我的微信方便约时间来店里做项目。”
“那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给他做了,还是你跟人民币有仇,这也不像你呀!”李娜睁开眼睛,坐起来,一口气喝光了那杯早就晾好的茶。
陈芳芳应该顺势把辞职的事说出来,但她觉得店里最近变动这么多,李娜又被家里的事缠身,她本来就打算做到季度末的,没必要现在给她添堵,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她说:“沈总那天不是说想换个人嘛,我觉得他说的确实没有问题,我自己现在压力也有点大。”
李娜听完她说的这番话,嘴角扬起笑了笑,腿交叠起来,手肘支在上面,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品。
她大概知道为什么了。
一个小地方农村多子女家庭出身的女孩,她身上注定会带一些命运编写好的bug,她一定要在少女时期孜孜不倦地去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所以她不得不把自己妆点的可人,这一点上韦映雪确实比她聪明许多,她早早看见且服从自己的欲望,所以很耐心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机会。
但芳芳不是,她以为有了爱情,其他的也会有,她搞错了这个顺序。
现在到了她不得不认清现实的时候,这个过程一定是痛苦的,但李娜觉得没有人一生顺遂,跌了跟头才会明智,有了智慧才可以踏实地生活,这样的痛苦越早来越好。
“就是一个客户,你压力什么,大不了就是他不来消费,你都做了两年了,这么点心理素质都没有?”
“不是......姐,我......”
但那些因为看不到希望而产生的摇摆,因为对方没有满足自己而产生的心焦和烦躁,以及因为看见康慈的客人们的华丽而产生的失衡和那些一直蠢蠢欲动的想要攀附的嫩芽,她怎么好意思说出来。
她只觉得不耻。
因为不耻,所以才想逃。
她觉得物理隔绝就好了,也许她就会回归平静,生活即使依旧艰辛,也还是可以从里面挑出一些适时的温馨。
李娜不需要去指摘她的种种心思,就算陈芳芳确实和沈岩有了什么实质性的发展,她也不是那个代价的承受者,她能给的只有忠告,也确实这么做了,因为她太了解沈岩这类人了,她甚至都清楚陈芳芳吸引他的点是什么。
“你记住,他就是客户,你来康慈,就是为了赚钱,这没什么值得羞耻的。”
“嗯,我记住了姐。”
“芳芳,一定记住,不要试图用感情去撬动别人的资本,这笔买卖最不划算,也得不偿失。你能提供实打实的东西给别人,他才会拿出实打实的东西给你。”
第35章 到不了的岸
沈岩还是在那个点来了。
李娜照旧排了班给她,她准备好包间的物料后在三楼的露台上发了会呆。李娜最后那句话一直盘旋在她脑海里,陈芳芳忽然有种被看穿后的羞赧。
但今天的沈岩周身气氛很沉重,比起之前见他的时候,还增多一份忧愁。陈芳芳进去叫了他三声,他才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