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有提之前私下见过面的事,他也完全没有要换掉陈芳芳的意思,只是最后项目做完的时候,指了指他一来就放在岛台上的袋子。
“你昨天忘了拿走,落我车里了。”
说完,他继续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衬衫,视线一点都没有往陈芳芳的方向看。
昨晚从火锅店出来,沈岩还是开车送陈芳芳到前一次她下车的地铁站,所以她又把袋子忘在他车里了。
其实刚下车,她就想起了,但一想,忘了就忘了,本来就没有什么收礼物的必要,所以也没再提。
“谢谢,麻烦您了。”陈芳芳把那个印着康慈标志的袋子拿上,在一边等着给他签项目的确认清单。
沈岩目光这才转向陈芳芳,看她也蔫蔫的,他垂着眼轻轻扯了扯嘴角,仿佛有点无奈,但冥冥之中又觉得他有一丝称心。
“麻烦你给我折一折领子。”
陈芳芳先是疑惑,然后是犹豫,如果说之前沈岩给她的感觉有点像是邻家哥哥,那现在他又是一个男人,一个在勾引女人的男人。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缓步过去,地毯也变成了阻力,她感到脚步沉重。镜面被他宽阔的身躯全部占满,站在他身后的陈芳芳完全被遮住。
沈岩没有陆扬高,但因为他气场太足了,所以给人的压力其实是更大的,况且他也不矮,至少是有一米八的。
陈芳芳手碰到他后面的衣领,把没有完全对齐的折痕捋了捋,然后赶紧往后退两步,回到安全距离。
扣好扣子,沈岩转身,先顺手签了陈芳芳手里的单子,然后戴上腕表,把钱夹揣到兜里,她以为总算结束了。
但沈岩看着外面的天桥愣了几秒,若有所思,接着道:“你觉得妓女很难从良是因为他被压迫了,无法自拔,还是因为他已经习惯这样的赚钱方式,不由自主。”
他现在感觉自己就在做妓。
一种隔在政商之间的娼妓,别人关系的润滑液,越做越觉得恶心,局面由他掌控的时候,他尚且能说服自己,像今天这样身不由己的时候,他连进了自己口袋里的钱都觉得上面带着腥味。
陈芳芳误会了,他以为沈岩在暗指她。
心里一阵发酸,良久,张口道:“她可能就是为了赚钱,这种方式赚钱比较快。”
陈芳芳想起以前奶奶会在晚上睡前讲一些很古老的话本,里面有几个故事几乎都是类似的,良家女因生计和其他的问题被逼沦落风尘,有钱的大户少爷或者书生心生爱慕后救风尘故事。
她以前觉得才子佳人双宿双飞,是美好的故事,也是完美的结局。
刚刚沈岩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一下子就想到了救风尘里的女主角们,她们的沦落一定是被逼的,圣女沦为娼妓,然后被拯救。
走到那般境遇,不是因为自己,最后收获爱情,也是被奖赏的,她忽然意识到,那女主角做了什么?
沈岩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而且说的这么通俗易懂,他总算有了点其他的表情,轻轻笑了下,揉了揉自己的眉头:“难道你不觉得他确实也是因为别无选择,只好这么做吗?”
陈芳芳突然萌生一种她和沈岩很像的感觉,她甚至都觉得这句话就是沈岩给她递过来的一个现成的借口,她咬咬唇:“也许吧,也有可能是因为懒惰和懦弱。”
“要是你已经用尽全力了,但四顾茫然,只剩下这个选项的时候,你还会这么想吗?”沈岩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不自觉又靠近陈芳芳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他能清晰地看见她眼睫跳动的频率,像是真的想从她嘴里知道准确的答案。
陈芳芳一抬头,就撞上他直勾勾的眼神,她下意识退了半步,摇摇头:“我不知道,沈总。”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个追问一出口,他高大的形象好像瞬间就坍塌了,海岛的别墅和五星酒店的高大穹顶也在这一刻坍塌,他完全是有意的,又不由分说地再逼近一步,陈芳芳想再退一步的,但后面是衣柜,她后背结结实实撞上去,接踵而来的就是沈岩近乎哀求的眼神。
陈芳芳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她手掌轻轻抵在他胸前,尽量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问他:“您发生什么事了?”
沈岩的眼神像一潭表面静谧,底下又波涛汹涌的湖水,看着她,好像要把她拖进湖心。
之前他说的什么让陈芳芳用自己的美貌换好生活如果只是说说而已的话,那今天他就是真的想这么做。
“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他已经把陈芳芳圈在方寸之间,势必要她回答。
“我会选择退到原来的位置,不执着本来就不是我能力范围的东西。”
陈芳芳一开始说话的时候是低着头的,因为她没办法去判断她会不会不甘心,会不会又在家里需要几万块,自己很想在鹏城拥有一间明亮落地窗的房子的时候,又变成一个斤斤计较、无所适从的焦躁陀螺。
但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她抬眸盯着沈岩,既然她已经决定要选择回到自己原来的生活,那她就不应该为还未发生过的事情而让自己的蒙尘。
“不执着?”沈岩笑了笑,又十分笃定道,“你能骗自己多久?”
“你说的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这是陈芳芳第一次在沈岩面前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当然也是因为在陈芳芳看来沈岩刚才这句话就是对她下的一个定义,定义她是一个贪图财富和虚荣的人,她是下意识反驳。
沈岩无所谓,要是他能被一个人的语气唬住,今天这个位置也不用坐了。
他退回到安全距离,两手揣兜,看着她:“你以为年龄比你大的人,只有年龄比你大吗?”
不然呢,也有人确实上了年纪,就只有年纪上去了。
但陈芳芳知道,沈岩是一个十分擅长观察的人,他不说话的时候,多数时候都像一只蛰伏的猎豹,看着清冷贵气,一旦时机出现,一击致命。
“你是说你吗?”陈芳芳这下尊称也不用了。
“不然这个房间里面还有鬼吗?”沈岩单纯就是顶她。
陈芳芳今天全套的工装,看起来也一丝不苟,头发也全都梳起来兜在发网里,手心的茧有点硬,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岛台上的袋子重新拿起。
“谢谢您的礼物,今天的项目时间到了,祝您生活愉快!”
沈岩差点一口气涌上脑门,他前两天去饭局,还嘲讽别人过了三十五就干脆出门带上速效救心丸得了,现在他也需要。
但很快他的理智就回归了,他觉得男女关系可以出现平等的博弈和拉扯,这种试探更多应该出现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即我大概知道你对我有意,但是又不确定的情况下,用点小手段去明确,这个过程有意思,也有甜蜜。
但他讨厌竞争。
可他今天偏不信这个邪,既然一开始陈芳芳一脚就淌进了这浑水里,还搅了搅,他凭什么保持礼貌克制。
沈岩发现了,他以前在父亲相对传统的教育模式下培育起来的一些品质,正在瓦解,他以为不管走到哪里他至少都能做到独善其身,可是鹏城这个吃了催化剂的城市,有它的风格和丈量尺,坐上这个桌,必然要吃这个桌上的菜,慢慢人也变了。
李娜今天状态实在太糟糕了,但沈岩直接呼她了,她也只好赶紧打起精神去见他。
至于对方要说什么事,李娜也不猜测,对这种顶级客户,她通常都是会尽可能多的掌握一些对方的信息,以便做到更好的服务。至于小心思每个人都有,她需要做的是不让这些东西影响到客户的体验,不影响到储值率,这些是她要做的。
所以沈岩说出那个数字的时候,她用了不到三秒就平复了震惊,按照流程给他单出了合同,还尽可能多的给了些福利,即便对方不需要。
沈岩没有提陈芳芳,李娜也就更没有提的必要,这样还能避免给门店,给陈芳芳招来更多的麻烦。
不过,沈岩在她面前倒是依旧体面,把这件事当做一件需要劳烦李娜的私事了,所以他又问了下李娜的事情,看有没有他能帮得上忙的。
李娜就直截了当地说了:“我这个年纪的女人,有家庭有孩子,还能让人这么头疼事,无外乎这么三件,孩子不争气,老公破产,父母生病。”
“这次是因为?”沈岩问她。
李娜满眼无奈道:“孩子,孩子生病了,带去医院诊断,医生给的结论是抑郁症,我也不明白什么都不缺,爸爸妈妈天天陪在身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很宠她,怎么就能抑郁。”
这个问题沈岩也无法回答,他掏出手机给李娜发了一张名片:“小孩子,放出去释放一下精力,也许会好点。我一个朋友,做这种小范围的修学旅行的,除了吃吃喝喝,还有一些有强度的项目,你可以试试让她去玩玩。”
“谢谢沈总,我也正有此意。”李娜甚至都想要不就干脆停职专门陪她旅行放松一段时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