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还要动家法,但看着谢玲珑摇摇欲坠的模样,终究还是作罢。
其实哪里至于罚得这样重?
裙幄宴上终究都是女子,谢玲珑求见的也不是外男。仕女们一同游春,相互拜见本是常事,只是那东宫承徽是个烫手的山芋,且事关太子。
谢玲珑惨白着脸回来,没多久,没到厅上露面的大夫人苏氏派婆子送来补药。
谢玲珑没喝,只枯坐着。
等到外边传来大爷回府的消息,谢玲珑又掉了眼泪。
但以往都疼宠着她的父亲,这回直到深夜,却都没有来。
只是让身边伺候的人请了太医过来,给她看诊。
这对谢玲珑来说更是莫大的打击。
谢玲珑怔怔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汀儿眼里尽是担忧:“姑娘……奴婢去给您再点一道安神香吧?”
谢玲珑轻轻摇头。
帐中寂静须臾。
忽地,才有飘也似的轻声:
“父亲那边,还没有话来吗?”
汀儿心里一紧,握住她的手:“还没有呢。姑娘别怕,大爷只是事太忙了,大爷如何会不疼姑娘。”
谢玲珑的眼角滑下滴泪来,喃喃:“汀儿。”
“姑娘?”
“其实我知道,父亲,是很不愿成全我的……”
汀儿不敢言语了,眉头更深。
谢玲珑自顾自往下说:“不然不会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她求父亲谢正瞻将她的名字推举上去,已经过了好些时日了,可是自从那以后,谢正瞻便很少见她,也不再叫她去书房。
父亲的态度非常明显。
而随着时间过去,她所担忧的事,就从能不能被选上,渐渐变成了父亲究竟有没有把她的名字推上去。
到底祖父是太师,选妃之事礼部也要经办,有什么消息,父亲如何会不知道。
可她如今却一个字都没得来。
她多想去问一问。
但……
汀儿扭身凑近了她一些,紧紧地抱住她盖着被还温热不起来的身:“姑娘不要急,您也知道,快到那日子了。今年办得早,听说大夫人前日就已经进祠堂里了,这节骨眼上,大爷心情定然也不好,您且耐心等着,可千万不能乱中做了错事啊。”
谢玲珑轻轻抽泣一声:“……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她一直忍耐着,安静呆在自己的院子里,主动传个求见父亲的消息也不敢。
——就快到她早逝的那个“大哥”的忌日了。
那个谢府里,除了大房,谁也不再提起,不再追悼,族谱上生母被划去,早早夭亡了,叫希哥儿的男孩。
每每临近这日,父亲都会带着她前去族地祭拜,而嫡母苏氏则是带着一双儿女,到院后的祠堂祈福祭奠。
那是个可怜的孩子。
他的死,成全了她的幸运。
她对这个“大哥”,是哀怜的,她很多时候想,这个孩子当初的境地,和她现在的境地,又有多少不一样呢。
都是只有父亲护着,都是失去了真正的母亲,而在谢府里,也都不受待见,祖父祖母乃至别的长辈同辈,都把他们看成透明人。
所以每一年,她给他抄经,都很认真。
他们在有些地方,同病相怜。
……
大房院后的小祠堂,建起来也超过十年了。
几乎是苏氏独用。
等真正到了那特殊的一日,苏氏膝下的一双儿女才会来祭拜,如今,只有她自己提早斋戒沐浴,住到了祠堂中。
冷情寂寥的深堂。
门开了,吕婆子蹑步跨过门槛,待她进去,外头的女使又速将门阖上。
区区一座孤寂的祠堂,却内外重重把守。
全都是苏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
苏氏静跪在供案前的蒲团上,闭着双目,手里慢转紫檀佛珠。
唇瓣轻动,默念着佛经。
吕婆子在她身旁跪下,轻声:“夫人。”
苏氏手一顿,片霎,缓睁开眼。
吕婆子将袖中之物取出,一个精铜制的小筒。
双手奉上,小心用气声吐出字:“宫里送来的。”
“是……含章殿。”
苏氏面色不动,将手中佛珠放下,拿过信筒。
手指捻着在眼皮底下转过两轮,便直接收进掌心。
吕婆子:”夫人,不看看?”
苏氏淡漠的神色染上几分阴鸷:“有什么好看的。”
猜也猜得到里头写的是什么。
不过就是为了鲁王的事罢了。
如今已是三月,春闱都放榜了,本按照圣旨,年后就该出京前往封地的鲁王,现下还盘桓在帝京中。
鲁王本人大病一场,再又是鲁王妃忧思成疾,最后又是两个皇孙病了,就这么一拖再拖。
乌贵妃还在宫中受罚,现下是狗急跳墙了,才会传信来给她。
她外祖父乃是先帝的同母胞弟齐王,外祖父齐王儿孙成群,却只有唯一一个女儿,就是她的母亲了。
母亲有外祖父和先帝庇护,受封郡主,之后嫁入先帝朝左相苏家,再生下三位兄长和她。
她苏家原本也是极显赫的,只是祖父致仕后,族中儿孙不力,不复当年荣光。
但在朝中的根系依旧深厚,能量不可小觑。
乌氏一族起家则是在当今陛下初登基的一两年。
只因当时朝中,都认为生育了长子、次子的乌贵妃,将来会登顶凤位,且贵妃膝下两个皇子都未婚娶,所以当时乌氏便以烈火烹油之势培植党羽,壮大声势。
后来先皇后生下太子,一直到今日,尽管当初已经盘根错节建立起来的关系还在,乌氏却年渐不如一年。
如今看来,是自救都快无力了。
否则,乌贵妃也不会冒这样大的险,来找她。
她们之间的联系,若是被宫里知晓……
苏氏眯起眼。
当年联手是相互得益,一箭双雕。
她要在谢府彻底站稳脚跟,乌氏要除掉一大拦路的阻碍。
放到现在,却变成相互掣肘的把柄了。
长久的安静。
终于,她开口:“取笔墨纸砚来。”
吕婆子:”是。”
“家书写好后,你亲自送回去,务必亲手交给母亲。”
“夫人放心,奴婢明白。”
——
“娘子,真的不成啊。”
“娘子,您这不是要奴才的命吗?”
“娘子三思,若是殿下知道了——”
“殿下?”轻飘飘柔声打断了焦头烂额的劝话,
“殿下都多少日不回来了,又怎么会知道呢。就算知道了,受罚的也是我,哪儿轮得着你们呐。”
全安头大如斗,一贯灵巧的口舌现在又干又涩。
但施施然站在镜前由侍女们为她戴上幂篱的妇人却悠闲自若,还嫌他碍事:
“你渴了就回去倒水喝好了,别杵在这儿。”
全安哪里敢走,眼前这位主正打算轻装简行、掩饰身份到城里过市玩耍!
别说这里是太子府,就算是寻常勋贵府中,也没有家中女眷随随便便就扮成平民百姓外出的。
这成何体统?!
全安苦口婆心:“娘子啊,好娘子,您真的不能就这么出去啊,殿下知道了动怒不说,您如今是何身份,城里头那样乱,万一有人冲撞了您,伤着了您该如何是好?您想去哪里,奴才为您安排就是了。”
薛盈艳哼笑一声:“你给我安排?若是给你来安排,必定是走到哪里都是乌压压一群人跟在我后头,那样还有什么意思?”
她戴好了幂篱,摈弃了从前出府时的盛妆丽服,今日湘裙绰约,勾勒丰盈身段,行动时风情万种,但不会太过分地惹眼。
“横竖殿下现在不在府里,按规矩,你们得听我的。”她瞥着全安。
顿了顿,忽地又挑着眉头慢悠悠地叹出气:
“当然了,全公公是殿下的心腹人,若是硬要拦我,我也只有从命的,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妃妾,哪里比得上公公在殿下心里的地位……”
“哎哟娘子啊!”全安头皮都麻了,险些没忍住抓耳挠腮,“娘子这话说得哪里去了,奴才哪里敢?”
“你不敢?”薛盈艳惊讶似的微微睁圆眼。
下一瞬竖起细眉:“那你还不快点照着我说的去办!”
全安欲哭无泪,主子爷许久不回来,这些日他们将府中情况送到宫中禀报,却也毫无回应,石沉大海。
谁也拿不准殿下究竟在想什么,但殿下对眼前娘子的宠爱却是实打实的,以至于现下府里没人压得住了,
真是苦差事,早知道就求他爹留下来,他跟着殿下入宫好了。
起码对着他爹一个老人家,可能这位主还有点惜弱怜老的心肠。
纠结来回,最后也只得退让一步:“娘子,您想乔装轻便出府,也不是不行,可您至少也得带着足数的婢女护卫,否则若是出什么事……娘子,奴才求您了,就饶了奴才这条小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