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极难对付的胭脂虎,送人进去,能不能留下来都不好说,一旦斗不过,还会叫那娘子给记上一笔,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吹要命的枕边风了。
他来请罪,但主位上的太子却是唯一没有放下金樽的人,面无表情。
元珽背上冒出些汗,又开口:“想来是微臣没将人调-教好,才被退回,只是臣不知她们究竟犯了何等大错,惹得殿下不快,故而只得前来,还请殿下明示责罚。”
太子依旧不言,敛眸品醑。
如此这般,四下氛围霎时遏抑凝结。
忽闻一阵醉笑,来自放旷不羁、且颇喜打圆场的人。
“逸之,你这罪可是请错了吧。”王烺醺醺而笑。
众人扭头看去。
王烺眯着眼:“依我看,你惹的怕不是殿下不快,是殿下府里人物不快。都知殿下宠爱府中金屋婵娟,殿下不纳你那两个美娇娘,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对席的温祺昀面色不动,瞥了一眼主席上握樽的手顿住的储君,声沉低斥:“子毅,你又饮醉了。”
王烺轻打了个酒嗝,皱着脸:“怎么……怎么就说错了……!胭脂猛虎啊,钢筋铁骨的英雄好汉也得退避三分,你看,你看那个谁,小柴将军不就是,怕媳妇——”
另一头的忠义侯府七郎柴申却一下瞪圆了眼不干了,王烺嘴里说的小柴将军是他的小叔父柴利,年少有威名,镇守南关,如今回京述职。
柴利悍猛,号称万夫不当之勇,但,极为惧内。
柴利之妻襄夫人,乃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却性情烈辣,驭夫有道,硬生生将柴利训得……
京里有人说话难听些,训得像条哈巴狗似的。
堂堂八尺男儿,镇国将军,真是让人唏嘘无比。
这在时下不是什么好名头。
于是柴申当即忍不住为小叔驳斥:“我小叔那是深爱妻子,根本不是怕!”
众人大笑。
“才不是呢,小柴将军自己都认了,怕你婶婶!不然怎么会半个美妾也没有啊!”
“就是,分明啊,是你婶婶悍妒,这全京城都知道啊。”
“这叫妻管严!”
“你们懂什么!我小叔说了,家中妇人凡是深爱丈夫的,哪里有不善妒的,要是不妒啊,要么是装的,要么就是心里头根本就没有丈夫!”
“你看你,你还狡辩!妇人善妒,家宅不宁,你小叔只怕是有苦说不出哦。”
“谁狡辩了?”柴申其实也有些醉了,不管不顾仰首大声,“我小叔才不觉得苦!我小叔说了,若是深爱自家的妇人,就连她妒忌也是喜欢的!”
“要是她不妒忌,反倒看着心里头难受不快呢!”
“你你——”
一声闷响。
偏了话题的喧闹骤止。
主席上,太子遽然掷杯。
神色瘆暗铁青,自座上撑案起身。
众人也跟着站起,惊愕紧张。
元珽脸色大变:“殿下——”
太子抬手示止。
元珽只得胆战退到一边,不露惧色的温祺昀上前:“殿下,您……”
“良安。”霍肇斜眄他,并无半分醉色,“殿试后琼林宴和春狩,孤再与你详谈。”
温祺昀凝眸,唇轻动几下,颔首恭敬:
“殿下,臣送殿下离园。”
“走吧。”
“是。”
盛宴就此而散。
第74章
九重帝阍之中, 月寒露重,夜漏滴长。
宫里的夜百年千年逝过,仍一如曩昔。
凉风拂过, 掀起檐马清响。
偌大殿中只一座连枝宫灯明燃,薄幔后光影昏昏绰绰。
奴才们将醽醁美醑奉摆于云案,沉默守候于外。
淡绿酒液倾注于金樽, 延续先前一场未得圆满的宴席。
他又饮下一樽,终于得到一些醉意。
但饮酒之人往往不觉自醉,微醺之时, 反倒更加清醒。
他从未在东宫寝殿里饮酒。
今日是第一回 , 是例外, 是特殊。
那牵动变数的祸引,也是例外,是特殊。
直到今夜,他才严苛地、真正地审视这段时日。
将自己的意识抽离出来、不带感情地审判过去的自己, 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样的割离几近于剖血挖肉。
一个时辰前宴席上的争吵、数日前含泪挡在他身前的那人的逼问、这些日来自己都不曾真正了解的以为无端的恚怒……
终于汇成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情悃。
他对她,动了真情。
他的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深冷瞳眸中的黑色收敛着光, 如同噬漩的沉渊, 吞纳绞碎着一切情绪。
无限接近冷漠的冷静。
冷静到可以心如止水地承认一个突如其来需要他认清的事实。
并权衡利弊。
霍肇默然眄睨案上。
除了罍器酒皿,边角岁痕点染的简册平摊开来。
这些是他幼时就学过的东西, 宫中有专人保存,是以他年少时在其上所作的注记都还清晰如昨。
骄奢淫佚, 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 憾而能眕者,鲜也……
他依稀记得,这一卷,他八岁时便倒背如流了。
宠爱与赏赐太过,便会催生四邪,骄傲、奢侈、淫-秽、享乐。不恃盛宠而骄的人、生骄后甘愿忍受教训与压制而不怨恨的人、纵使有怨恨也不胡作非为的人,终究是极少数。
这便是先古时劝谏君王不要宠爱无度之语。
当时以为已牢记在心,谁料如今却要回望再观?
霍肇掩面,淡薄轻哂。
果然是当局者迷。
他对她的纵容宠爱,已然逾越应有之份,只是他自己下意识地不愿收敛。
他又思忖。
他对她,是深爱么?
这样的问题,其实是难以求证的。凡人心险于山川,难知于天。
但他想,应当不是。
她绝不是一个合适的妻子,更不可能是一个合适的太子妃。
他曾想过将来的良妻究竟该是何模样。
应当是斯文娴静、博览群书,贤良淑雅却不失处事之手腕的大家女子。
而不是万般娇气、喜好奢靡、稍有不如意便折腾起来,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若是无人庇护,自己就能把自己的性命给作掉的俗艳悍妇。
不错,他对她的情意,还并不深。
只是在充斥博弈算计争斗谋划的阴深之地,骤然闯入一抹光艳至极的色彩,面对那飞燕游龙般的活态娇姿,不胜寒的至高处禁囿久了的人,理所当然地会为之心动。
他对她有真情,他愿意承认了。
但这份真情的深浅浓淡,是另外一回事。
而无论从何角度,这份真情,实则本不该有,既然有了,就不应该继续放纵加深。
若是寻常百姓、哪怕只是小官小吏,真情浓爱都是佳话。
但于治国者而言,偏情偏爱绝不是一件好事。
一鱼跃起,溅落水珠数滴,连岸边青草也不一定打湿得了。可一鲲翻渊,便是怒海横波,不知牵连多少界地。
哲夫成城,哲妇倾城。为君者一举一动,所影响的实在太多,偏爱宠信便是软肋,前朝后宫不宁,就会祸生不测,益增罪戾。
是以,应该循序渐进,缓慢剥离、直至斩断这样的变数。让一切都回归原本应有的秩序。
毕竟,殷鉴不远。
他静坐着,良久,望向半开棂窗外一夜一夜填向圆满的冷月。
方才想起,如今是三月了。
又快到那一日了。
——
太师府,玉声居。
今夜陪着一同安睡的是大丫鬟汀儿。
这是从小就陪在谢玲珑身边的贴心人,灯一歇,帐一合,外头万籁俱寂,榻内却正好说得上几句小话。
从裙幄宴回来后的这些日,谢玲珑一直睡不大好。
汀儿心疼地抚了抚自家姑娘日渐苍白的脸。
她的姑娘原本就身子弱,那日在裙幄宴上,被那太子殿下新纳的骄横野蛮女子一吓,临走时就已开始不舒服了。
再到回来,老夫人那边不知从哪儿知道了她家姑娘主动去见了那薛承徽一面,趁着大爷不在家,直接把她家姑娘叫去跟前,就在厅上,当着好几个哥儿、姐儿,还有府里姑婶长辈们的面,狠狠教训数落了一番。
谢老夫人高坐,冷眼寒声:“我谢家族兴以来,于族中子女训教之上,都是苛切以求,你祖父官至太师,以德辅陛下为职责,你父亲乃是礼部大员,你嫡母也是贤名在外。却不想,如今家中出了你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儿。都是你父亲平日里放纵你太过了,跪下!”
谢玲珑当即便双膝跪下。
而之后,谢老夫人所说的话不止是不好听,简直是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