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殿下生气了,殿下不高兴了,虽然我不知道究竟我是哪里错,可我还是按着殿下的意思,让下头的人好好对待那两个新来的女子。殿下让我住东配殿,我就让她们住西配殿,殿下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的眼里朦胧上水雾:“殿下让郑嬷嬷来教导我妇德,让韩老先生来教导我处世的道理,殿下不喜欢我善妒,当初耳提面命地说,让我不要奢望我不该想的,让我不要乱了规矩……”
“我都照着殿下说的做了,我什么都不敢想,我只是牢牢记得,殿下恩赐我的,只是让我能陪在殿下身边就行了,我一步也不能越界。所以殿下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可是殿下,您为什么还不满意?”
“您到底想我如何呢?我谦让了,我忍耐了,我大度了,可您还是生气。到底我如何做,您才会高兴起来?”
她抹了把湿泪。
“殿下,您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霍肇的瞳中骤散,原本冷厉的面容被锥敲出一隙裂痕。
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霍肇看着眼前怒怆交加着流泪的妇人。
来之前,听全安报上她对那两个胡姬的安排,他的怒气霎时暴涨。
他只以为她这回手段又翻出了新的花样,认为她这次又不知死活地要和他缠斗到底。
可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
她是真的想要不妒。
她是真的准备去给谢七认错,准备给他纳妾,让那两个胡姬去住西配殿,全都是真的。
她并不准备以退为进。
也并没有一丁点欲擒故纵的心机。
霍肇猛地喉中生涩。
他是带着怒气前来兴师问罪,准备清算她的罪状,可现在,发现她的罪状并不存在了,他却没有半分怒气消退的迹象。
反而更加翻滚灼热。
五内如焚!
这是极不正常的。
她还在哭着质问他。
她攥扯住他的衣袖,继续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他到底想怎么样呢?
到底是想要她如何做,如何面对谢七、面对那两个胡姬,他才会满意?
无意识地,他自己重复着问了一遍她的质问。
最后,他的眉川拧皱到极沉,下颌绷至最紧。
房里除了她的哭和质问没有别的声音。
薛盈艳口干舌涩,眼睛也有些酸了。
又要开口的下一轮,她的肩头猛地被握住。
她惊愕地抬头。
却对上一双眼神极度复杂的深目、对上一张脸色极度难看的峻容。
太子握住她肩,直接将她移到一旁,径直越过。
这回她拉扯追上也没有用了,他的步伐极快,像是赶着去做什么,某一瞬她甚至荒唐地觉得,更像是逃。
朱门轰然再开,她只追上男人大步离去的背影。
一直守在外的全安焦急地让小宏子先去追上,而自己快跑到她身边:“娘子!”
时间紧迫,不等薛盈艳问,全安倒豆子一样将事说完:
“殿下大怒,将那两个胡姬又打发出府了!娘子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就跑着跟出去。
薛盈艳站在原地,侍女们围上来,担忧地惊呼询问。
但她只是怔怔地立着,面上空白迷茫。
——
端贞长公主府送来的两个美人,进来打了小半圈转,连午膳也没混得上半口,就原模原样地原路扛回了。
来时的两顶轿子光鲜亮丽,行得快、带着颠,回去时却反而平稳得多了,坐轿的人坠了心气儿,扛轿的如何还能硬得起来。
亲眼看着人被送走,全安带着一行手下人匆匆回往主院。
自今日起,太子府又交由他来看着了。
主子暴怒进了东配殿,又夺门而出,最后直接带着禁卫策马入宫了。
下了令,之后几日都回宫中住。
走时的脸色,他们做奴才的看都不敢多看。
他师父洪喜胜带着几个小黄门跟去了,他就留下来照顾这边。
照顾那位本领高强、法力无边、叫他们殿下屡降屡败的妖精娘子。
这回更厉害了,直接叫殿下败退出府了。
这想法大不敬,全安顺手就抽了自个儿一巴掌,而后掏出帕子擦汗。
“娘子现在如何?”他本意是想问人是不是还在哭。
“东配殿的过来说了,膳房送了午膳过去,娘子正吃着呢。”
全安猛地一刹,后头的人险些连环撞上来。
报消息的没稳住朝前冲了几步,又赶紧倒退回来,一抬头,就是副总管突然变色的脸。
不是变得铁青难看,而是僵结的皮肉蒙上一层白茫的光。
仿佛刚从庙观里开悟而归,又好像是惊吓太过,得找道人来看看了。
“副总管?”大惊失色。
“副总管怎么了?”
全安摆了摆手。
就这么顶着这张脸,一言不发地又朝主院走了。
…
昧旦之时,天色尚未开亮。
车马人群已经潮浪汹涌汇来,成山成海地喧闹纷闐。
攒动聚集的许多双手臂举着灯笼、举着火把,比肩接踵,拼命仰起一颗颗头颅、一张张红紫换错的面。
有人叹息、有人大叫、有人愕窒崩溃、有人狂喜如魔……
除了戏台上,世间鲜少有这样千情万态斓斒变幻的众生大景。
放榜了。
当夜,太傅府下凌波园设宴。
这回做东的是科考榜上有名的温府三郎,宴请京中交好的各府郎君、最要紧的是请来了东宫太子殿下。
今夜盛筵是早有准备,亦是必不可缺。
受邀者或今年一同登科,又或预备承接家中荫封,再或已经在朝为官,都是为下一轮日月换天而绸缪。
楼外天夜银河清浅,珠斗烂斑。
玳瑁宴上侑酒劝觞,饮过三巡。
交谈欢畅转为凑头耳语。
有人倚醉起身,晃步至莲花刻汉白玉台基上主席位前。
“殿,殿下。”来者圆领红襕袍、腰挎金蹀躞。
风流白粉的面,本是帝京浪荡纨绔贵子,此刻却露出一副小心翼翼,磕磕绊绊的样。
“殿下恕微臣扰兴之罪,微臣是来请罪的。”元珽垂头丧脑地,“几日前送去那两个不成器的,惹出了事,微臣早便想来向殿下请罪,只是叫母亲斥责又罚了禁足,才不得立刻请罪。”
说着又上前了些,合手躬礼。
他说话时虽声调语句不比平常稳当,但声不小,主席至附近席位的人都听得清楚。
顿时都放下了酒樽玉箸,转目看去。
实则前几日太子府角门抬进两顶艳秀小轿,没撑过两个时辰又被抬出来的事,消息暗地中都流遍了。
但这回传的就不止是太子不近女色了,更不是那两个女子多么不堪才失去宠爱。
一舞动京城的美丽胡姬,又出自公主府,如何会不堪。
如今传的最多的,是那太子府里的独占鳌头的薛承徽是多么地善妒霸道,手段狠辣。
人如其面,美横妖艳,生叫副君不得宠幸她人。
元珽敛低了面,脸上醉红,实则他多年练出的酒量,如何会轻易就醉。
回想起前些日送去曹姬钟姬时他欣喜若狂,人是出自他们府上的,将来就是他们在东宫的一条带子,可一顿午膳的功夫,竟给打了回来。
元珽当时筷子都惊摔了。
这两个可是他们长公主府的人,花容月貌,舞姿如仙,且副君都点头了,那就是有金口玉言的。
可竟然,打回来了!
那曹姬钟姬回来的时候,哭得妆花容惨,咬死了说她们到了太子府里真的什么都没做,连太子殿下的面都没见着,只是进去了,拜见过了那薛承徽一面,之后就被带走等着了。
后来太子回府,没多久,就来了人要她们收拾行囊,打道回府。
“郎君,不是奴婢们不尽力,奴婢们也没有犯错啊,一定是那个承徽弄的鬼!”
“我们去的时候,那个薛承徽还说要和我们和睦相处,井水不犯河水,还让人带我们去西配殿,可我们从她那里走了之后,她叫的人根本就没有把我们带去西配殿,而是随便找了个厢房就把我们关了起来!”
“没错!就是她从中作梗!天底下哪里有不介意分宠的女子,她却一副大度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装的!”
“……”
曹姬钟姬哭天抹泪的一大通,最后总结出来的只有一个消息——
太子府中的那位出身卑微的薛承徽,果然不止有容貌,而是手段奇高、满腹心机的女子,已然将冷情冷心的副君拿捏住了。
这一出后,听了上巳裙幄宴传出来、说太子殿下新纳的妃妾是个空有美貌、但庸俗无礼、心智凶愚之女的消息,想要往东宫送美的人,都一下歇了许多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