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东大喊:“客人,风浪有些大,船又多,您们在里头坐稳了!”
今日来时天气好,湖面上的船只太多,又有不少是大船,这一拥着回去,就有些不便了。
薛盈艳坐在舱里,侍女们把窗都给关上了。
容容正拿着帕子给她擦泪儿。
“娘子,这戏也不是特别感人呀,怎么哭得这么厉害?”小丫头嘟囔着。
薛盈艳抽鼻子,仰着脸给她擦,才不会说她是被气哭了,被看不见光的未来给吓哭了。
“多久能靠岸啊?”
“还不知道呢,咱们这是大船,本来就慢些。”
“待会儿我们去吃席面。”
“好呀。”
“……”
突来数声高喊惊呼,极为焦急惊恐。
舱内众人惊愕看向外。
不等询问何事,船身猛地一大震!
撞船了。
“出什么事了?!”侍女大喊,
船东声音从外进来:“风浪太大,有艘大船被挤到我们这边来,船头撞了一下!”
“客人,不若换小船回去吧!”
被撞了的船自然也不敢再坐。
薛盈艳在侍女们的搀扶下从船舱里出来,幂篱的纱被湖风刮得乱飘,露出面来。
而撞上她们的另一艘画舫的主人也出了舱门,站到甲板上。
绵雨里两厢对望。
这处是腰身绰约、颦眉泪眸的娇妇,看起来伤心刚过,可爱可怜。
对面是身容如玉、清骨明俊的贵郎,方才攀蟾折桂不久,正是意气风发。
薛盈艳惊愕地看着对船的人。
温祺昀亦眉锁怔目,一动不动。王烺自他身后跟出来,看清情状后,神色骤然警惕凌厉。
冤家路窄。
第76章
风吹雨转, 船夫们还在呼喊着检查相撞的地方,四下护卫们跟随的船想要立刻围上来,但水面浪涌、船只多乱, 一时也不能够。
暂刻无法分离,便欲动着要更加靠近。
湖雨微腥,然遥认出那柔情绰影时, 恍惚氤氲幽香轻逐而来。
温祺昀的身体朝前微倾,已然入神,
武将眼尖, 一霎瞧见便后颌紧绷, 抬手便要拦阻。
正好错身而过。
足下一点, 船身轻晃。
眼前衣袂闪摇,再定睛时,人已经到另一片甲板之上。
王烺大恨,简直快要瞋目切齿。
可事已至此, 他只得借力轻蹬,紧随其后。
两人同去尚有说法,若只这头下了科场就丢了脑的犟驴独去, 殿下那里该如何交代。
小厮们带着雨具焦急忙慌, 在两边船上速速搭了板子,赶紧跟上去。
这边也撑起伞。
双层秀美的青伞, 外层防雨,里衬一层绸缎, 站在伞下,烟雨朦胧,人如碧玉。
前后两道挺拔的身影到了跟前,作揖行礼。
一道矛盾, 既冲动,又忍抑;一道则全然是不甘愿的暗怒了。
侍女们没有阻拦,安静退开了些。适才还没出来都悬心,出来一看后就都松了一口气。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是这两位郎君。
薛盈艳受了他们的礼。
如今不是当初水榭里了,那时她是给他们斟茶的新进婢女,而如今,她是东宫命妇,他们则是太子麾下外臣。
后头跟来的黑脸关公不肯说话,站得更近她半步的人则微低首。
他的身量也比她高不少的,当初她伸高了手,才给他喂下一杯酒。
她的手指在身前慢绞起来。
遮面的纱无用,她只维持着自以为的淡然稳定,全然不知自己泪红了眼,微抿唇时,百般堪怜。
人的视线有时如此奇妙。
温祺昀向下看去,第一眼所被吸引的,是她延颈秀项边一缕香润的青丝。
之后,才是她泪痕拭去却未彻净的容颜。
传言里,她妆金点翠,奢靡无度。
纯然是个艳媚逼人、得势放纵的妖女。
他信她的美能够艳压群芳,但除此之外,他听到时,只沉默饮酒。
而今日再见,她依然如他梦里所忆的那样美丽,却不再那般活泼明艳,而是哭得憔悴,飘洒的雨丝旋转打弯,斜着跳跃过伞的遮蔽,落到她的侧颊。
化作细腻的泪,沿着香腮缓流下来。
她捻了帕子,轻轻拭去。
他听见自己开口:“方才是湖浪骤汹,我们的船一时变了方向,防备不及,才冲撞了……承徽。”
薛盈艳暗吸一点气,抬起脸,正要说官腔官调地回应一句“无事,一场误会”。
却兀地愣住了。
为一双温郁、深忧的眼。
“承徽,”他望着她,低问,“可还好?”
他的声音如人,清温地好听,此刻放得低沉,像是梦中而来。
或许真是如梦的缘故。
她不知怎的,忽觉已然尽了的泪,又随着酸意涌上来。
拢共也没有见过几面的男女之间,也会心有灵犀么?
她荒诞地觉得,他不是在问她撞船后好不好,而是在问,她入了东宫以后的这些时日,究竟好不好。
她的心胀缩起来。
他何以有此问呢。除了和她唇不离腮、几乎一体的容容,整个京城的人,不都觉得她过得很好吗。
她在外头的名声,已经与妖孽无异了。她穿金戴银,她挥金如土,她狂妄放纵,她仗着储君的独宠横行霸道肆无忌惮……
她怎么会过得不好呢?
在这帝京里,他是第一个,问她到底好不好的人。
薛盈艳怔怔地回望这道温和、像是可靠的视线。
唇瓣轻颤了,喃喃无声——
不好。
她旋即看见他的目微微缩紧。
四下还有许多目光。
她下一瞬就笑了起来:“小事罢了,自然无碍。”
“温郎君可真是,何必这样客气。轻轻一撞罢了,船都没破呢,伤不着人,不打紧的。”
她一霎变脸,温祺昀未曾反应得过来,后头被遮了半边视线的王烺则冷笑一声。
薛盈艳移了半边步子,朝温祺昀身后看去,笑容不变。
“哟,王少将军也在呀。”每个字的调子一般平。
王烺脸色难看地回视。
硬是不开口唤一句称呼。
“少将军,可是被吓着了?”她关切地问。
王烺当即不屑怒目,嘴巴一开就要冷哼,对上她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又恨恨地闭上。
薛盈艳只挑眉收回眼。
温祺昀还想说些什么,她却知道,再不能盘桓下去了。
那人还在宫里,可处处是他的眼。
护卫们的小船缓慢地靠近上来了。
先前已经有被怀疑过,那一次险些要了她半条命去。
“两位郎君,既解开了误会,那便请二位回船吧。”她淡声说。
短暂地赔礼道歉足够了,再盘桓,内命妇与外臣,如何看都是不合规矩的。
道理都是明白的。
温祺昀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行礼告退,而王烺则是敷衍地飞速举了下手,直接推搡着温祺昀从船只间的板子回去。
雨还在继续下。
侍女们上前来搀扶她。
小心从画舫甲板落到护卫们等候的船上。
……
湿了一身的水,好不容易回到岸边,直往金波湖畔望月楼常包的天字号厢房。
房门紧关,王烺将临时披来挡雨的蓑衣狠力一甩,桌上的杯盏险些砸落。
猛地转身,看向另一头沉默解开外披的友人。
“温祺昀!”这次直呼大名了,可见怒气,“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温祺昀冷冷看他发怒。
无动于衷。
王烺更是气得笑了:“我还以为你改了,你科场上答的那些下了场就都成狗屁了?!”
“那是殿下的女人!我早说过,那个女人能出现在殿下身边,早晚就是要上殿下的床,你当时不信,现在如何?”
“她都已经册封了位分,你还痴心妄想?!”
温祺昀坐下,淡淡:“我并没有做什么。”
目中沉了两分,深叹:“我也没有打算做什么。”
王烺怒笑:“没有做什么?你接近了那个女人,就是错!你根本不应该到她面前去,更不应该和她说话,你这是越陷越深!”
“你难道看不出来?她不是个好人!她会害了你!”
温祺昀终于有几分火气,压眉睖目:“子毅。”
“你既知她受过册封,你我身为外臣,又如何用污言诋毁东宫命妇?再者,她可曾伤天害理?可曾杀人放火?”
“这话本不该我说,可你无故对殿下的女眷成见如此之深,明着不敬,暗中斥骂,也不是为臣的道理。”
王烺一下盱目,气得险些背过去:“你——”
气极怒极,却反倒笑得更深,强压下一股气后,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