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故?你以为,我是随便说来的?”
“我王烺不是那信口开河的人,你当那是个仙女神妃,我看你就是为色所迷!不,不只是你,就连殿下也被她给迷惑了!”
温祺昀猛地站起身来。
但王烺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而是冷笑着先声夺人:“你别急着为那女人申辩,我说她不是好人,是有真凭实据。”
温祺昀眉心紧锁,怒视他。
王烺抹了把脸上的薄水珠子,靠倚到身后桌缘,冷声:“你可还记得元宵盛会那晚?”
温祺昀当然记得。
那夜元宵灯会,原本城楼之上主持宴席的太子突然离席,他想追去询问,却被来叫走太子的王烺给拦阻了。
在眼下,忽然提起此事。
温祺昀一瞬就明白了什么,凝目看向倚桌之人。
他们这间厢房左右上下的房间全都一并被包了,廊中心腹把守,说起话来也无需多虑。
王烺抱臂道:“那一晚,殿下离席,就是为了这个女人。她那时还是太子府的奴婢,元宵夜出来玩耍,却在金泥楼惹出事来。”
“你知道她是惹什么事么?她在金泥楼里被她的表哥追着索要性命,因为她负了别人,还先动了手,用灯油泼伤了人。”
“羽林军要拿她,她便仗势凌人,说她是东宫贴身伺候殿下的人,抗拒执法,事情报到我这里,我只得禀上殿下。殿下离席,亲自到衙署里将她捞了出来,还让我护送她回府。”
王烺说到最后,不知想到什么,忽地一顿。
但很快过去,吸了口冷气,又继续冷声说:“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所以,之后我就暗中去牢狱里私审了这女人的表哥,想探清她的底细。”
“她的表哥名叫胡进,胡进说,这个女人原本是淮安人氏,姓薛,已经嫁过两回人,但两任丈夫都是不到三年就死了,第二任丈夫就死在去年。胡进的亲娘薛婆子是薛氏的远方姑母,去年得知薛氏又丧夫,就接应了薛氏来京,让薛氏投奔她,一起进殿下的漪澜苑里为仆。”
“恐怕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薛氏就盯上了殿下。”
温祺昀的面容微微有所变化。
王烺神色越发凝重,沉声:“我顺着胡进,又找到胡家,我去时,那薛婆子已经被漪澜苑逐出来,病重瘫在床上。从那薛婆子口中,才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有多心机深重。”
“薛婆子说,这女人刚来京时,根基不稳,所以对薛婆子百般孝敬,还使了手段吊着胡进,让薛婆子一家认为她有意嫁给胡进。于是薛婆子就与她更为亲近,在漪澜苑里托付了许多人照顾她,把她放到轻松的肥差位置上。”
“可是后来,薛氏抓住机会,便勾引了殿下,一得手,自然就弃胡进如敝履,薛婆子前去找她理论,她都是避而不见,之后避不过了,便放言侮辱顶撞,不肯认当初应下的承诺。等到殿下身边的公公来了,她又借着引诱过殿下免于受罚,而薛婆子却受了重罚。第二日,她成了东宫女官被殿下带出漪澜苑,而薛婆子却被逐出漪澜苑,这是斩草除根!”
“那薛婆子当初也曾隐隐察觉到薛氏口蜜腹剑,就让贴心丫鬟的娘家兄弟亲自回到淮安去细查这薛氏。”
“我便又顺着找到那叫铃菊的丫鬟家里,从那丫鬟兄弟口中,知道了这薛氏的根底。此女出身市井,素有艳名,在当地是出了名的不训无礼,风流悍俗。第一任丈夫死后没多久,便和第二任成婚,而这第二个丈夫死了,百日孝都没过,就立即上京来,她那两个丈夫对她都十分体贴,却没落得半分好。可见,这是个没有良心廉耻、更没有妇人贤德可言的女人。”
王烺一口气说完,口干舌燥,扭头直接抓起桌上的茶壶灌进嘴里。
等喝够了,才扭头看向对面沉默不言的温祺昀。
“现在,你还觉得她温良无害么?”王烺冷笑,“全京城都知道,她奢侈跋扈,攀龙附凤,败坏殿下的名声。就只有你,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当时在船上,她掉了两滴泪,你就绷得跟什么似的!”
“温良安,这京城里,不是除了你都是傻子。别人都知道那是个烫手的山芋,你偏偏去接近她,那女人不知玩弄戏耍过多少男子,你是科举有名不假,但男女之事是另外一回事,殿下是一时被她迷惑了,但你别去淌那浑水。”
温祺昀的眼神却从深沉渐渐变为平静。
他问:“既然你查到这些,为何不去告诉殿下?”
王烺一滞,旋即漫不经心:“你当我也和你一样没脑子?那女人再有问题,也是殿下的枕边人,外臣私查主上的女人,是大罪。我又不是御史,即使是御史,去弹劾正得宠的妃嫔也是官场大忌,惹火烧身的事,我自然不会做。”
温祺昀摇了摇头:“若你查到的,是她杀人如麻,或通敌叛国,难道你会不说?”
王烺:“你什么意思。”
温祺昀清声道:“你所说的这些,归总起来,全都只不过是一面之词。这些东西,你都查得到,殿下又怎么会查不到。可殿下明明知道,却毫不介意,说明这些事或许有另外的说法。”
“需知半真半假的凭据,最易迷惑判断。经目之事恐犹未真,背后之言,又岂能全信?再者说,就算全都是真的,也并不是大罪。”
王烺舌顶后腮,下一瞬,手里的茶壶砰地掼在地上,直接碎了。
他张口险些和在军中一般狠声飙出秽话来,竖发噙齿:“好,好好好,温三,你是个好苗子,坐衙门审案子,还没领官职就炉火纯青了!”
“我实不知那女人究竟给你和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她是个不安于室的妖女!你以为你的心思能遮得住,你以为我乐意说这一堆东西来劝你?!若不是为了多年情分和国家大计,我早不管你了!你爱怎么自毁前程都随你!”
王烺恨铁不成钢几乎从眼中溢出,厉声,却刻意压住了声量:
“昨日琼林宴后,殿下还和你我说,朝廷多年谋划,有心整治漕运。沿路转运使、漕司、仓官,积弊数代,早已成了国祸之根,不得不除。你应当知道,一旦动手,便是翻天覆地。所以,届时去的必须都是陛下与殿下最信得过的心膂股肱、且里头必须有得罪了半个朝廷、也能靠着背景全身而退的人不可。若是功成,就是青史流芳。”
“殿下、陛下对你寄托重望,你家族也需要你再续荣光,你却为了一点私心的情情爱爱这样辜负!你对得起殿下对你的栽培,对得起你祖父祖母的慈恩,对得起你父亲母亲的期盼吗?”
温祺昀遽然上前数步,逼近他:“你不必诛心,我说了,我没有打算做什么!”
“殿下之恩,我自当舍命相报。这是国事,和薛承徽无关。你口中将她说得再祸国殃民,你心里也清楚,她没有那样的分量。”
王烺一字一顿:“你只是现在没有做。你已经对殿下的女人动了心。”
温祺昀神色变换几番,最终低声:“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我不信京中流言,不信你所说的这些污蔑之语,只是因为我知道太子府是什么样的地方,太子殿下又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是出身世族,你更应当明白,一只没有依靠的弱兔,就算再花样百出,也不可能威逼强迫猛虎。”
王烺冷冷道:“她不是弱兔,她是狡诈的狐,狐假虎威,你没听过么。你说她可怜?这些女人的手段就是这样,你觉得她可怜的时候,你就是快陷进去了。到时候,她会把你害得死无葬身之地。”
这回轮到温祺昀肃色逼问:“子毅,你说你是为了我好,可我真的很好奇,你明明知道,将来殿下后宫三千,绝不会缺乏心计过人者,你却独独对一个既无靠山也无子嗣,没有害过命伤过人的女子成见这么深。”
“你年少就纵横沙场了,什么恶人什么险境没有见过?你不觉得你的反应太大了吗?”
王烺胸膛骤然起伏几下:“你懂什么,她——”
温祺昀皱眉:“什么?”
王烺目中恚恨,急喘间闭眼抑下闪回的许多绮梦,与绮梦里那双水勾娇缠的媚眼、一声声柔软绵绵的“将军”。
他闷狠了声,凌厉抬眸:“总之,我知道她的真面目。你们都被她迷惑了,我不会。”
温祺昀摇了摇头。
无可救药后便是无奈。
王烺也不欲再和他争辩这些,只说:“你心中有数就好。”
“再过不久你应当就会被授官。春狩过后,大抵清查漕运的旨意也不远了。”
—
回到东配殿已是下午。
今日淋了雨,又疲累,薛盈艳草草用了一碗羹,算作晚膳,喝过姜汤再沐浴后,迳合衣上榻,直接歇下了。
平日她鲜少睡这样早,但今天身心俱疲。
侍女们怕她是淋雨后不适,还请了太医来,开了道等她睡醒后再用的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