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一丝不苟,几番整理后,又变回尊贵无匹、居高临下的副君。
明明半刻前,是他强压着她溺毙在慾海里沉浮不知生死。
她委屈,却只能慢慢掉滴泪,她已经累到喘息都觉得费力,昏昏欲睡。
太子理好衣袍,坐回罗汉榻旁。
但并没有侧身看榻上的她。
而是冷然吐出言语:“从明日起,你不能再出府四处游荡。”
薛盈艳原本快要睡着,一听,立即就是吓醒了。
喉咙还是哑的,有气无力:“殿下……!”
连床都还没下,就翻脸不认人了?!
而太子却继续道出缘由:“最近这段时日,孤会派人教你学骑射。”
“再过不久,便是春狩大典,你是东宫命妇,自然也要去。”
薛盈艳呆住了,愣愣看着晦暗里他的背影,一时反应不过。
他的语气极为冷静漠淡:
“府中射堂离主院不远,外出去马场的事也有全安安排。”
“还有,孤再也不会再像今日这样纵容你引诱。日后你侍寝,只能在寝殿,下不为例。”
“孤朝务繁忙,无事不必再来书房求见,就是求了,孤也不会见你。”
“东宫要有东宫的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薛盈艳惊惶无措,惶然间,一股古怪又升腾起来。
只觉得他分明是在和她说话,却又像是自言自语。
说罢,他站起身,毫无留恋地就要离开。
他静思后,明白了戒瘾需要循序渐进。
若是开始便抱着一蹴而就,直接斩断的指望,只会适得其反。
所以,先暂且远离,不能时时刻刻、日日夜夜的接触,但中途,也要不时见一见。
缓慢地、逐渐地减少次数,直到最后为无。
到最后,才能彻底地断掉。
他不能再这样被她轻而易举地牵动,一而再,再而三,不可再有四五。
“殿下!”她拼劲了力气,扯住他的衣角。
不敢相信他竟然就这样又变得冷漠下来。
那她今天这么受罪,岂不是白费了?
霍肇并不回头看她。
面对的方向一动不动。
“有什么事,吩咐洪喜胜和全安。”
身后传来低低的哭声。
他顿了一瞬,又掷下话:“学骑射也颇有意趣,和读书不同,孤不会害你。”
“你不必担忧失宠,孤说过,只要你乖顺,不再在外招惹是非,给了你的,孤不会收回。纵然你没有家世,但若是你安分守己,或是将来有了子嗣,孤自然会再提你的位分。”
“不要再寻死觅活。这样的招数对孤无用,只是一次两次,孤不与你计较罢了。”
他自认话语冷漠理智,她应当听清楚了。
她对他情根深种,他已经明了,他对她也是喜爱的,只是他不可能回以她相等的感情。
但他既要了她的身子,便会负责到底。
以她是第一个进入东宫的资历,将来若他能登基,至少也会给她妃位,这是符合规矩的常理。
她如果争气些,再生下他们的皇儿,谁又能明面上欺压于她。
当然,她心思太浅,或许应付不来暗地里的阴谋诡计,但他自会在她身边安排聪敏谨慎的得力之人看着,总不会让她吃哑巴亏。
她患得患失、使尽手段,若只是因为害怕失去床榻上的宠爱就没了地位、又或未来会有比她位分高的女子欺凌打压她,如今尽可放心了罢。
果然,牵扯他袖角的手指一下就撤回了,飞快,似是一下失去力气。
不应当地,他胸腔里的跳动诡异地骤痛一霎。
很快地过去,像是幻觉,但那感觉极不好受,以至于虽然短暂,却不断延续残存刺麻。
他攒眉,忽略忍下。
挥开垂地长帘,向外走去。
第79章
为即将到来的春狩而紧急学习骑射的事没有更改的余地。
金口玉言, 有九鼎的分量。
地方定在城外一处皇家别苑。
林苑名朗山苑,围山绕水,有宽阔翠绿的草地、清深簌流的湖河, 不是漪澜苑那样精绮华奢,而是洒漫的旷美。
薛盈艳至今不知道太子名下究竟有多少处庄园林苑,她不由得怀疑大抵太子自己都细数不过来。
宫里的陛下是君, 而他是副君,天下每一寸地方都叫王土,都在君王的治下。
他所能掌握的太多了, 如此远大的江山, 多必生疏, 想来总有顾及不到之处。
重重护卫下,香车宝马搭载着挣扎无果后变得有气无力、生无可恋的一条软命,稳健地奔向城外。
薛盈艳在侍女们的围劝下,才第一次穿上胡服。
骑射是体术, 要拼命卖力气的,故而高耸的翠峰美髻、精丽的盛妆华服……统统都要摒弃。
简单些的长裙云履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侍女们拍着胸脯说, 从经验上来看, 自关外传进来、已然风靡王朝多年的胡服在体术运动上绝对是最合适的。
其实薛盈艳倒不是不喜欢胡服。
联珠朵花团窠对鹿纹的金红翻领窄袖长袍,下着裙袴, 腰束蹀躞,鹿皮小靴, 轻便又舒服。
她换上这一套之后,在镜前看自己,真是英娇飒美,忍不住有滋有味地欣赏了半晌。
但美了没一会儿, 又想到她是要穿着这身去学骑射,脸一下又垮了下来。
她娘曾说,她天生就是个懒命,做不来真正苦累的活儿,有时候碰上喜欢的事,倒是能突然扬起万分的精神,但事一完、一过了那热血上头的劲儿,就立刻倒了,接着懒懒散散耽于享乐。
喜欢享乐又有什么不好?薛盈艳不服。
人生下来就是不一样的,不是人人都能把一刻钟使成三刻钟,她的气血又不是无底的火油桶,点起来能烧个没完。
但再不情愿,终究还是抵不过强权和形势。
谁让她现在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全是那人给的呢,谁让她脑袋上顶着个皇家妇的大牌匾呢。
就是不想学也得要学。
朗山苑里一早接到消息,全都安排好了。
园苑官们齐出迎接,奴婢列阵成群。
薛盈艳从轿凳移足落地时,心情还颇有些低落。
这时她脑子里回旋的是从前在孙家时,她成日见孙世耀和一群爷们儿们一块舞刀弄棒、挥汗成雨,那时候她嫌脏,都躲得远远儿的,非得要孙世耀用各种香胰子里外洗个数遍,才肯让他进房里来。
但落了地,被引到林苑中后,却又兀地变了另一番心情。
春时草长莺飞,这里的草长得格外快,格外好。
绿悠悠翠荡荡的天地,满地云影撩乱,树杪翠羽鸣跳。
预备好要给她挑选的马匹都在了,正绕着圈训练,蹄声滚滚震鼓人心。
园苑官说,好马的培养讲究“一日行、二日驱、三日骤、四日驰、五日奔”,往复循环。今日正好到“驱”了,马儿们提了点速度,在驯马师引导下快跑。
薛盈艳愣了愣。
这时候脑袋里孙世耀汗淋淋的身脸变了,变成嘻嘻笑着,硬要把她拎到马上,坐到他身前,他一手持缰,一手环着她身子,带她在县城郊外的野地上跑马。
她那时候还是十多岁刚出阁呢。家里头哪里有钱养马,都是坐驴车,坐牛车的。
第一回 骑马,就是孙世耀抱着她骑,之后的每一次都是。
她害怕高头大马,每回上去都叫。
但马儿跑起来之后,那风的速度、云的变换,萧萧飒飒之间,尘寰间的一切烦恼好似都短暂地消失了。
孙世耀会从后头抱紧她,亲她的侧颊,她因为惧怕和兴奋,会紧紧抓住他的小臂。
那时候是甜蜜的畅快。
只是孙世耀走了之后,就再没有人带她骑过马了。
“承徽,承徽。”园苑官在轻叫,“请先过去选马吧。”
驯马师已开始将马儿们驱停。
薛盈艳回神了,跟着过去。
能到她跟前来的,自然都是提前先筛选过的好马。
蹄坚骨秀形如鹤,耳小眼大胸膛阔。
马儿要耳小眼大是有说法的。
眼睛大如铃铛、双目熠亮、耳朵薄小如竹片,都是温顺通人性的象征。
每一匹都好,但选坐骑终究还是要讲究个眼缘。
薛盈艳挑中了一匹毛色泽白泛青、油光水亮的母马。
不为别的,因为这匹最漂亮。
“又清又亮的,像美玉。”她嘟囔着,伸手去摸了它的头颅。
驯马师吹捧:“承徽果然眼力不凡,此马名为凝光玉,有名马照夜玉狮子的血统,耐力极佳,冰雪聪明,只是性情在这些马儿里略清傲冷淡些。不过看它的样子,与您颇为投缘。”
薛盈艳听得不住点头,还是个清贵的冷美人,挺好,她大俗,它大雅,彼此看着多新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