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教她骑射的是两名宫里出来的女骑,宫中女骑之职主要在皇后出入仪仗,这两位十多年前就侍奉先皇后仪卫队之中了。
两位女师傅上来也不说虚的,直截了当表明了此次教学重任的主旨——
承徽娘子请谅解,虽然太子殿下吩咐下来,让我们教您骑射,但射箭这东西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突飞猛进的。当然了,除非您天赋异禀,天生千里眼、大力神,那另当别论。只不过看您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这可能性着实很低。真到了春狩的时候,也有随行您身边的护卫们卖力。故而咱们的主要目标就是学会跑马,请您努力。
薛盈艳虚心受教,喏喏地应答。
这一日就从上马、骑马的正确姿势、要万分注意的各种细节,以及和凝光玉培养主骑的深厚感情开始。
简而言之,就是学完了骑马后,她来给凝光玉喂喂它吃的精料。
薛盈艳喂得很甘心。
一是因为这位冷美人十分地给面子,没有让她狼狈出丑,二是她发现,那人说的学骑射和读书不一样,挺有意思的话,竟然真不是作假。
她最喜欢玩乐了,只要不是让她没日没夜地在马上过活,她是很乐意在这林苑里一直学下去的。
她的心情变化很明显,具体就体现在之后的日子里,每日早晨整装出城,她从抗拒到适应自如地期待。
这是一处自由的小天地。
尽管实质上是被掌管笼罩的,但身处其中,其实并不感觉得到多少虚假。
不像之前了。
从那夜瞰岳堂里,温存后骤然又变得冷淡的一回后,太子就不再见她。
她和他午膳不再一起用,说是会传召她侍寝,但一次也没有过。
像是对她去哪里、做什么,都不再压迫式地严密监管不放。
而是“一切照着规矩来”。
或许全安和她身边的女官还会定时把她每日的行踪、表现、言行上报到他的跟前,但他始终没有一句话来。
似是真的毫不关心了,把她当成普通的侍妾了。
现在才是她最原本应该呆的位置。每日等着储君的召见,若是他不召见,她连他的面都是见不着的。
薛盈艳的情绪其实经历了好几段的变化。
刚开始是气闷烦躁,不知道他究竟是又怎么了;后来发现他虽然刻意对她冷淡下来,但她的待遇确实没有半点变化,也就懒得管了;到现在,她则是连太子府都不想回去了。
她在想,帝王家的男人竟然能如此古怪。
前一刻还压着她抵死缠绵,后一刻就开始疏远她,并且作态是打算一直这样疏远下去。
而她这一次实在是想不出“失宠”的缘由了。
恼怒和烦闷齐上心头,她打算先当一段时日的“缩头乌龟”。
男人真要变心,拦是不可能拦得住的。
光阴如梭。
没过几日,又从太子府出来,路过东市那边,她们竟正好撞到一户大族人家抄家。
里头被带出来、主人打扮的男女,身上的都还穿着绫罗绸缎,可手上脖上连环套着锁枷,被牵牛牵羊一样带出来,个个如丧考妣,不知前路。
官兵围了满重,百姓都驻足探望。
薛盈艳细眉蹙聚,也直接叫停了车队伸着脖子查看。
她还是第一次看大户人家抄家,真是触目惊心。
她忍不住问那是哪家,为的是什么缘由,怎么青天白日就……
身边女官见多识广,回道:“哦,是开国县伯府邱家,也不是什么大事,听说开国伯邱倡从前得了陛下重任,却没收敛得住贪污受贿,这次科考,邱家两个儿子上科场,又有行贿舞弊之嫌,于是这次就彻底清算了。”
薛盈艳:“得陛下重任……这么说,他们家先前,也是很风光的了?”
“算是风光吧,他们家是从本朝开国起传下来的爵位,已故的老开国伯官位不低,这一代的开国伯也是立过不小的功劳的。按理说陛下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至于到抄家的地步,至多收回爵位或贬官。大抵是真被惹得震怒了。”
“那,他们会被怎么样?”
女官道:“左不过是男丁尽数斩首或流放,女子和孩童若是挺得过牢狱里不死,就充为教坊司官伎或入掖庭为苦役,再不然就是卖到其他地方。”
薛盈艳被这轻描淡写的语气给刺得打了一个寒颤。
这样轻淡不作回事的言语,只有“见多识广”才能得来。
换句话说,女官和一旁神色如常、甚至颇为轻松的侍女们,都已经见过不知多少回这帝京里风光正盛,后来骤然跌落的人户了。
薛盈艳不由得想到自己。
这还是从开国起就有爵位的人家,近数十年来有实打实功劳的人家。
她呢?
她有什么真正的大本事,真正的大功劳?
那人说她无需担忧失宠。
可是血淋淋的例子摆在眼前了。
她无限唏嘘的同时在想,这户人家为什么不跑呢?难道一丁点预兆都没有感知到?
不应当的吧,像她这样以色侍人,都会察言观色的,何况臣子侍奉皇帝。
想来想去,答案应当是想跑,可是又跑不掉吧。
而她一个人,还带着个容容,没有任何助力,更是不可能离开的了。
只能一辈子就绑在这个金笼子里,将来,换到一个更大的笼子。
……
林苑里的日子越过越逍遥。
不知道是因为逃避,还是想要及时行乐的心理,越过越沉迷。
她在太子府里的时辰和在林苑里的时辰开始颠倒过来,一边恨不得越来越短,一边恨不得越来越长。
她骑马学得很快,不久就可以自己骑着马在山林间纵横来去了。
她逼着容容也一块学,但小丫头胆小,一时半会儿没她学得快。
每每她和女骑们在前头奔马,侍女们就乘着护卫驾的数辆轻车在她后头追。
等追到了,就一块儿在山野里游戏。
春时好日,杨柳飞绵滚滚,桃花醉脸醺醺,这里还有许多山肴野蔌可以吃,有河水里的鳜鱼可以捕钓,好玩儿得不得了。
但玩着玩着,她又觉得有些孤单。
她在这京城里,真是一个知心朋友也没有。
上回去裙幄宴,她看见那些世府千金们,都是结伴而行的。
她在老家也许多朋友呢,可是一个都不在这里。
其实她已经派容容出去找过宋肖娘。
当初依赖宋肖娘从淮安带来的那一封信,她才有了翻身的借口。
彼时她不知道事情究竟能不能成,故而为了安全和稳妥起见,元宵的时候吩咐容容见了宋肖娘,拿到了东西就让她赶紧出京城。
容容自然是照办了。
而据小丫头说,当时宋肖娘听完之后,二话不说,马不停蹄收拾了东西就溜。
至今已一月多了。
她如今和从前大不一样了,有道是苟富贵勿相忘。
虽然她没那本事把宋肖娘提拔成什么大官大户,太子府里为她置办的首饰衣衫也多是宫中做制,不能流入民间。
但给她的好密友金银总是可以的。
她风风光光的,她的小姐妹也要风风光光的才好。
于是薛盈艳在好一段日子前就让容容外出给宋肖娘去信了。
是急递。
然而宋肖娘迟迟未曾回信。
按理来说不应这样久的。
薛盈艳想,莫非是宋肖娘不曾回淮安?
宋肖娘是跟着相好鲁六来京,开春了运河也流动了,漕运正是繁忙的时候,指不定宋肖娘跟着鲁六到哪里做一对浪荡鸳鸯去了。
于是薛盈艳灵机一动,让容容去找码头上漕运的人。
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容容去的时候,薛盈艳还派了人跟着这丫头,阵仗大得很。
到了码头,直接找了管漕运的官员,把码头上经常往返两江的纲首、舶主们都叫了来,询问鲁六的船只的事。
那些人一瞧小丫头年纪不大,却穿戴极精细,阵势如此唬人,问话时却不像是兴师问罪,反而是找人有好事,也就知无不言了起来。
一番下来,果然有所收获。
“……一个姓范的舶主和鲁六结过伴,关系不错,说鲁六的船已经回往淮安去了,只是最近漕运上好像在弄什么清查,规矩都是新的,新规严苛,怕是鲁六遇上了什么麻烦,所以就耽搁慢了些,也不知道卡在哪个地界。”容容回话,
“我问了他知不知道宋奶奶,他也点头,说记得,运船但凡有个什么跟船的生面孔,都是记得很牢的,说亲眼见宋奶奶就和鲁六在一块儿。”
薛盈艳一颗心落到肚子里:“好好,这就好。你再去找他们,给和鲁六熟识的那些人赏赐,他们在运河上讨生活,消息更灵通。让他们若是南下,遇到了鲁六的船,就把我的话带过去,让肖娘得了空快些返来京城,事成了还有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