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思索了一下,想到那范舶主说鲁六的船可能遇到麻烦,就又补了几句:“你再让他们和那边说,如若是遇到了什么十万火急的难处,缺银子通融,或是哪里缺句话,也赶紧写信给我。我如今虽然说不上手眼通天,但只要不是伤天害理,能帮的也会帮的。”
这世道的规矩复杂。
有时候万事俱备,却怎么都过不去某个坎儿,只是因为缺些打点、缺个通融。那些执行规则的人,可紧可松的余地实在不小。
容容把话全数带到漕运那边去。
薛盈艳安了心,越发乐不思蜀起来。
三月桃花浪,江流复旧痕。
一叠又一叠密报跟着放到瞰岳堂的金案上。
【今日女骑师傅夸赞,娘子骑艺进展飞速……】
【今日晴好,娘子于钓矶纶竿垂钓,收获颇丰……】
【今日娘子对打马球兴趣很浓,开始小试学玩……】
【今日娘子喝了朗山苑外贩卖村酒,赞有些许家乡味道……】
【今日娘子骑马练射,疲累,饮酒野炊,醉后,言说想要归家。】
……
全安站在案前,低着头小心翼翼:“殿下,娘子派人传话回来,说,说……”
“说从府里来往太麻烦了,后面的日子,想请直接搬到朗山苑去住一段时日,春狩了再回来。”
霍肇面无表情,手中朱笔倏顿。
这是她这些日来,第一句主动让全安带给他的话。
她原本不是极不愿意的么。
如今却自得其乐,以至于又流连在外了。
全安欲言又止:“殿下,可否要去看看娘子……?”
问完,案后冷寂。
全安咽了咽口水,说:“娘子不想从朗山苑回来,应当是真在府里呆着不好受,也无甚意思。”
“殿下,您已经多日不见娘子了,娘子都是一人用膳,一人……”
“你今日许多话。”霍肇淡淡道。
全安一下闭紧嘴巴。
“她如此没心没肺,会在乎孤在不在么?”
他住到宫里的时候,她在府里玩牌,去湖上泛舟听戏。
他现在让她去学骑射,她能在外头乐不思归。
她果真把他放在心上吗?
还是又用这样的手段,引他回头?
霍肇眉沉几分,复又垂眸:“随她去。”
-
从太子府那边传回来允准的消息。
收到回禀的时候,薛盈艳正在努力练习开弓搭箭。
她从前就是在制香司里,做的也都是精细的活儿,最重不过捣香。
想当初在青霄宫的金顶密阁里时,那人有心折腾她,让她端着一樽沉甸甸的金狻猊香炉到他面前,她手捧了没多久就受不住了。
如今忽然要她搭弓射箭,这实在是为难她手臂上好吃懒做养出来的娇肉。
女师傅们为她准备的弓自然不是那等猎杀猛兽所用的战弓,她学时初初尝试了一下。
这把弓搭配上她的力气,射程最远的一次大概三十步,且箭飞出去的时候像是抛出去,最后的结局都是栽地上,连靶跟前都到不了。
她有些沮丧,力道她一时半会儿练不出来,稳定、精准和射程也十足弱项。
这该怎么办,这还只是站在原地呢,到时候她还得一边骑马一边射。
女师傅们亲自上手调整她的姿势,并且肃色安慰:“《武经总要》有言,莫患弓软,服当自远,莫患力羸,常当引之。”
“承徽不必担心,还有一段时日给您练习。这把弓虽不是强弓,但只要姿势准确,持弓精稳,射程自然而然就远了。”
“承徽如今觉得自己力弱,也只是不曾适应罢了,承徽且先遵循练习的章程,每日开弓拉弓,不多时就会有所进步的。”
全安就是在这时候亲自过来到她身边的。
来传达明显经过润色的话。什么殿下知道了承徽在这里学习努力很是欣慰、殿下只是太忙了让奴才过来慰问云云。
薛盈艳冷哼一下,看都不看他,自顾自开弓。
当她是傻子?这种话也信?
又是尝试一次射箭,这回还是不到靶前。
薛盈艳啧了声,闷气无比,容容赶紧又递上来根新的。
旁边从太子府里来的全安小宏子一干太监还瞪眼看着。
就像是等着看完了,回去又动舌头动嘴。
薛盈艳扭头一瞥,看见全安翘着个笑眯眯眼看她,更是一股无名火气上来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她瞪眼。
不知道别人练得不好的时候不要看吗?
全安一僵:“这,方才奴才禀过了呀,殿下已经派奴才过来跟随娘子了,娘子要有个什么吩咐的,也方便。”
薛盈艳懵了一下,脑子里努力回忆,才在适才这人一众花里胡哨的废话里找出两句表明他被太子指派留下来的话。
想起来了,但还是不情愿:“我不用你在这儿跟着,你回去吧。”
用指上的玉蹀轻勾着弓弦悠悠响。
全安:“娘子,这是殿下吩咐的。殿下这也是为了您好,殿下心里真是记挂您的,殿下还说……”
殿下,殿下,殿下……
又是没完没了的殿下!
他根本就不把她真正地放在心上,根本就不管她到底好不好,他高兴了就把她捧到天上,不高兴了就随随便便给她摆脸色看。
她知道了,她明白了,
她是他的后宅妇人,不管他冷不冷脸摆不摆架子,她都是要去讨好他的。
可她累了,烦了,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肠子,成天没完没了地猜。
就是拉磨的驴也得给歇一歇吧。
她就想趁着日子还没彻底难过起来,再舒坦过两天小日子。
她都跑到这儿来了,可逍遥没多久,他又给她塞个时时刻刻提醒她的全安过来。
他不是一切按照规矩来了吗,不是见都不见她吗?
薛盈艳咬牙切齿的,从旁边的弓架上拎了一把新的弓,直接抛到全安怀里。
全安手忙脚乱接住:“娘子?”
“你不是要留下来吗?”她忿忿地,“那你就陪我一起练。喏,靶子在哪儿,开弓吧。”
全安面露为难。
最后还是戴上了护具,掂了掂手里的弓,搭箭拉弓。
一箭发出。
“噔”地闷响,箭簇钉于靶上。
虽未中靶心,但偏离不远。
全安眺望了眼,谦虚垂首:“从前在宫里学的,久不曾练了,生疏不少。”
薛盈艳目瞪口呆。
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弓,又看了看全安手里的弓。
此刻眼神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旋即一把将他手里的弓拿过来,同样搭箭开弓。
“咻”的一下。
不到靶前便栽到地上。
全安抿着嘴巴,不敢有所表情。
旁边女师傅上来:“承徽,宫里贴身侍奉的人不少都学过这些,这是为了随行主子身边时方便。”
薛盈艳更觉不可思议,一扭头,扫向齐整站在后头的侍女们。她记得,她们里面很多也是宫里出来的。
“你们也都会?”声音发抖了。
侍女们面面相觑,一半多的人摇头,但两个女官和几个一等婢女眼观鼻鼻观心,没动。
薛盈艳让她们上来,排着队试。
每人一箭,都在靶上。
薛盈艳眼睛都有些空了。
她这还练什么,到时候有她们和护卫们跟在她旁边,朝着四周万箭齐发不就好了。
广撒网总能捞到鱼的。
就她现在的射术,直接下马去掏兔子窝都比狩猎来得快。
她练了两三日了,箭要不就软趴趴的,要不就到处乱飞,人家许久不练的起码还能上靶呢。
“娘子别灰心,多练练就好了。”全安连忙安慰垂头丧气起来的妇人。
“是啊是啊,娘子还是有些天分的。”
“您才刚学呢。”
“娘子,咱们再来……”
薛盈艳憋屈得想掉眼泪,越想越难受。
猛地从旁边箭筒抽了一箭,什么姿势站位全都不管不顾,直接搭箭挽弓。
弓弦蹦地振响。
破空、没入。
箭矢尾羽悬在空中颤抖。
一箭扎在箭靶右下角。
满场寂静。
她呆呆地放下手。
“嗯?”
惊讶的寂静过后,四下笑着鼓起掌来。
她深觉不好意思,她不过上了靶而已。
但此刻顾不上别的,赶紧从箭筒里又抽出一支,搭上弓弦。
这世间最难捉摸的便是“感觉”。
若是错忘了,可就真不一定找得回来了。
箭离弦而飞。
一支,两支,日月随转。
……
朗山苑并不算皇家林苑里受器重的地方。
在如今这位承徽娘子到来前,许久未曾有过这样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