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意识到。
一时半刻,他是没办法将她彻底从心里祛除掉的。
且越远离,他便越思念她。
每日,只有看着她在朗山苑里做什么,才觉得舒畅些。
最擅觉察主上心思的莫过于近侍的阉人。
洪喜胜道:“殿下,自古君王何乏爱姬?”
从古至今,又有几个君主是没有偏爱的姬妾的呢。
只要不动摇国本,又何必过度忍抑。
他先前也想过了,堵不如疏。
是以,他觉得是时候来见她了。
且他也想看看,她究竟是真的没心没肺,还是和他赌气。
果如所想,她还是这么多的小脾气。
生气他这段时间冷着她了。
“孤又没有笑你,”他擦拭掉她眼尾的泪滴,“学不好就学不好,到时候自会有人为你射猎的。”
薛盈艳根本懒得想这人怎么突然又对她温柔起来,鬼知道什么时候又变了呢。
她从来只活当下。不管愿不愿意。
懒洋洋地把脑袋靠到他肩上,顺便提要求:
“那到时候殿下猎的也分我一半好了,我可不要做倒数。”
“孤猎的一半给你,你是要争女中头名?”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反正我不会打猎,排多少名人家都知道我是假的,干脆就抢第一名好了,殿下帮我偷偷多记几头老虎和熊什么的……”
他拍她后翘:“不知羞。”
但没有不答应。
“哼。”
……
姑洗三月尾,仲吕四月初。
京北皇家御苑之中,兵将涌绕大旗飞扬。
笳鼓高震喧闐,风劲马嘶弓鸣。
千百里翠甸山林,兽奔禽蹿,鹰飞犬跃。
金鞍移上苑,玉勒骋平畴。
太子代帝率百官祭天,而后策马入原,先发金箭三支。
春狩正式开典。
第81章
围场周广数百里, 御苑禽兽山林皆由专人管养,猎典兴启后,内外林总数万之众。
虎、豹、熊等猛兽所在处居于西北深森间, 唯勇武者能猎,众武将、良骑从随副君身后,黄犬猎鹰、劲弩强弓齐备, 深入其中。
其余人广散于他处,驰马猎物。
林间雾霭朦淡,八方不时遥传来弓马齐鸣、远呼高喝纷杂之声。
走兔疾跳草间, 终于短暂落停在一处树下, 此时更需缓马轻行, 幽静举弓。
箭簇晃动一瞬的锐烁,正要发出,忽地,移转方向。
只见茂草野棘中, 一双长角顶开密植,花斑大鹿一跃而出。
鹿首刚垂委食苹的刹那,两支长箭飒然先发, 欲先下手为强。
紧接东南西北都疾来破空之响, 不甘落于人后,拱手相让。
霎时长长鹿鸣、惊起奔蹄。
大鹿扭身躲过命劫, 三四点跳纵,没身入高草掩蔽的林坡之下。
来处各异的箭惊了同一只猎物, 最终无人得利。
负气恼怒、怏然不满、遗憾叹息……
原本静得出奇的密林间突然热闹起来了。
到处都变戏法一样出现了人,服饰各异、身份各异,策马而出后,几几相对, 是四支各自为战的队伍。
西角先有怒斥,朝着最先出手的南侧,认为那两支长箭是惊鹿的元凶:“若是不会狩猎,就回营帐去捶丸投壶!”
而南侧出来的队伍阵仗不小,但只有一个中心,身侧武卫环绕。
薛盈艳挑眉环视一周,西侧是带着护卫结伴狩猎的数名贵女;东边则是男女成伴,应当是哪几家的兄弟姊妹齐行;至于北边那支队伍,也是有男有女,而那队伍里竟有个半生不熟的熟人。
分明不到一个月,当初初见时还娴雅端静的谢家姑娘,竟然憔悴萎靡了这样多。
如同照镜,她瞧见谢玲珑的同时,谢玲珑也看见了她,原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更是又青了一点。
薛盈艳不紧不慢收回眼,带着随从慢行到落箭的地方。
武卫们俯身,以弓弦弓稍扭住射入地中的箭身,娴熟一挑,收回箭矢。
她自己的手里则根本没拿任何弓箭和兵器,一眼就能看出,方才最先射出的两支好箭出自她们这边,都是由她身后的护卫开弓。
她是来射猎不假,但完全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
对比另外三方静在原地没有轻动的的队伍,闲散自若到像是傲态轻慢。
西侧最先出言呵斥她的贵女瞧见这阵仗,也拧眉收了声。
身旁认出来历的同伴低声:
“那是太子殿下的……别和她计较,是个不懂事的粗鄙女子……”
“你看她那轻狂的样子,何必惹一身搔。”
“太子的女人又如何?”也有人冷笑,“不过是个五品的妾罢了,蹦跶不了多久了。”
“这可难说。”
“什么难说,难道以你我的身份,还怕她不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吧。你看,她瞪我们呢……”
“怎么,我还怕她?你这么畏惧做什么,你家里还是宗亲呢。”
“……”
地方就这么大,窸窣的低语多少传得开些许。
薛盈艳自然也听见了零星。
就是听不到,看四下这些人的表情也看得出在说什么。
马侧挂着她用的根本射杀不了什么猎物的轻弓。
她将弓拿来,又从箭筒里抽出金簇箭,搭上弓弦。
猛地一拉,直接对准西边马上的人们。
“你——”一片惊呼。
她手指已松。
箭出去,但根本没飞得多远,直接射到了西边队伍前面好一段距离的地上。
其实是她箭术不精,就是那群人再往前十步,她也射不中她们。
但这一箭无需射准。
既是警告,又像挑衅。
登时沸反盈天。
“薛氏!你未免太跋扈!”
“你敢将弓对人!”
“你等着!回去定要我父亲参上太子殿下!”
“……”
那边的随从上前护主,太子府禁卫也策马上前亮刃。
另外两支队伍见状,也都惊愕无比。
薛盈艳勾唇轻笑一声,这时候才觉得积累已久的恶气出了一点。
才来这围场里没多久,她都不知道见了多少对她当面笑背地嘲的贵族男女了。
若是那些地位更高的,比如哪家累世功勋的国公府夫人、哪家亲王郡王府邸的王妃公子千金,对她就更是只有表面淡淡了。
她是太子的宠姬不假,有储君的庇护在,不会有人敢直接来招惹她,都是避之不及的多。
但这些贵胄们骨子里是瞧不起她的,因为她没有根基。
一朵花,过了季节,就败谢了。
瞧瞧其他的人,来狩猎都是成群结队、呼朋唤友,只有她,身边跟着的全都是随从。
因为容容不会骑马,还被留在了营帐那边。
刚来的时候,其实她还挺欢呼雀跃的。
皇家围场壮美丰饶,心情也随之开畅。
但呆着呆着,就发现还不如在朗山苑呢。
地方是好的,人事却都不怎样。
她微抬着下颏,笑眯眯地:“我确实不会射猎,射错了,也无可奈何呀。”
西侧的斥叫之声更大,都是说要参她云云。
听得耳朵起茧。
到最后却突然有一句——
“你别以为殿下护着你,哼,你也得意不了几时了!”
莫名其妙,突如其来。
薛盈艳颦了一刹的眉心。
但懒得细想,翻了个眼,让护卫将她射出去的金簇箭取回来,就要离开。
打猎真是没有意思。
还不如和宋肖娘、乔小娘她们一块儿推牌。
…
东侧,卓净婉远远看向林中玉光骏马上丽艳美盛、仆从环绕的娇妇,微眯起眼。
“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难怪骄横如此,殿下还那么钟爱。”身旁有年轻男子愕叹道。
卓净婉回首,冷视自家没有正形的堂兄弟:
“还不住口,殿下也是你能非议的。”
“你不说大家不说,又如何传得出去。”勋国公府行三的卓凌笑着回刺。
“再说了,你不也一直盯着那边吗,怎么,紧张了?”
“也是,你是该紧张啊,有这么个美娇妇在,将来东宫里还不定谁风头最劲。”
卓凌亲妹卓十一娘也附和两声:
“宫里要选太子妃的消息这么久了,却迟迟没有真正定下,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嗤笑一声:“说不得是殿下已经佳人在怀,才对此不着急。”
朝中推举太子妃一事已一月有余,前两日,宫中由贤妃娘娘办了一场花宴。
花宴上,陛下竟极罕见地露了一面。
是以如今都在说,这场宴会受邀得去的贵女,应该就是过了御书房初择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