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究竟谁为太子妃、谁为良娣,尚且没有定论。
如今勋国公府中老祖宗还在,嫡支几房却不对付,说起话来自然也是夹枪带棒。
他们国公府里只推了卓净婉一人上去,明摆着就是大房想出个太子妃,其余几房休想沾得上半点光、分去半杯羹。
卓净婉面微沉下来,偏首朝另外几人瞥去眼神。
后者当即打圆场。
“凌哥,十一娘,不要再说了。”
“都是一家人,你们真是越说越不成样子。”
“往日的规矩都忘了……”
说话间,那边的人群渐渐散了。
太子府的承徽带着一众禁卫驰马离去,像是将这林间的光彩也带去了大半。
…
不想再在山林间徘徊,薛盈艳带着人游荡在平丘原甸上。
方才淅淅沥沥下了一场绵绵小雨,转瞬即逝。
光风转蕙百余里。
远离了狩猎的山林,天地展阔旷静,
她仰面叹享着翠风,四肢百骸游动着凉畅的爽意。
刚舒出长长的气,一扭头,身后一群面容严肃的大汉。
她唇角的笑凝住了。
只觉得煞风景。
“你们别跟着我了,去打猎去吧。”她挥挥手让他们远离。
暂领队的禁卫道:“属下们奉了殿下的命令保护承徽,怎能擅离。”
薛盈艳摸摸胯-下的凝光玉,慢悠悠地说:“他让你们保护我,是因为在山里狩猎危险,这里遍地都是花草,连头鹿都没有,用得着这么多人跟着我吗。”
“再说了,这里离营帐也不远,我逛累了就回去了,还有侍女们跟着我呢。”
禁卫们面面相觑,还是不敢动。
薛盈艳啧了声,算是赶人了:“哎呀去吧去吧。你们护着我,能猎到什么呀。多去帮我猎点猎物才是真的。”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实则方才林中的那两箭,是她让射的。
而这些分明有经验的禁卫竟然一个都不说,不管她要他们做什么,都一板一眼地执行。
一副射不射得中不打紧,主子高兴就行的做派。
这样下去,就算太子真把一半的猎物给她,她也得排倒数。
禁卫们最终留下两人,和四个侍女一同留守她身边。
继续行进,又到几处起伏密围的林坡。
也到了该休整的时候了,禁卫们架起火烤刚打来的野兔,侍女们铺了地垫,放上茶、酒、水和糕点,马儿则被放去吃草。
薛盈艳倒是不饿,对烤兔子也没什么兴趣。
吃了两块糕点,喝了冷茶,就四下走动。
她听见有流水的声音,马儿们吃草的地方有大片的水洼,但肉眼却看不到河流,大概是要翻过坡去才能见。
她下意识走远些,侍女们发现了,顿时紧张起来:“娘子,可别乱走。”
薛盈艳回首:“又不是山里,我还能走丢啊。”
“吃你们的吧。”让她们别过来。
她于是又走远一些,去看凝光玉。
却发现这马离其余的马匹都远远的,不吃草,也不喝水洼里的水。
“你这又是怎么了?”她摸摸凝光玉的脑袋。
凝光玉明显躁动不安。
薛盈艳看着也难受,它驮了她半天,一直都是听话的,劳苦功高,不吃不喝怎么成呢。
她于是解了拴住它的缰绳。
但凝光玉还是不肯走。
她皱了皱眉头,翻身骑上去。
这回没等她手中提缰、腿夹马腹,凝光玉忽地带着她急奔起来。
“啊——”
速度之快,直带着她眨眼消失坡后林间。
远远的火堆旁,数张大惊失色的脸,疾跑而来:
“娘子!!”
……
潺潺的碧流,河水清可见底。
河岸接林,处处翠绿幽风,芳香满地。
身光毛亮的白马散诞甩着蹄子,啃着河边最嫩的青草。
一旁的河石是最天然的钓矶,只可惜现在小命快颠没半条的人压根没心思找根纶竿来钓鱼。
“你说说你……”薛盈艳扶着腰,恨铁不成钢地怒指那长嘴嚼啊嚼,大眼晶晶发亮的罪魁祸马,
“你要来这边吃草,你就好好过来嘛……”
她大喘着气:“你,你吓死我了你!”
她到现在腿都还是软的,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
刚离开不远的时候,还听得到后头禁卫侍女们的呼喊。
现在约莫是他们喊累了,直接开始搜寻,或是去搬救兵了。
薛盈艳看着眼前这头比她还没心没肺的马,气得仰倒。
她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鬓边的汗,然后坐着继续休息。
她心下思量了一会儿。
打算原地不动。
既然到了这里了,那她就在这儿呆着。
地方太大,若是她随便乱跑,反倒可能让来找她的人错过。
颈边刺痒的触感。
薛盈艳抬手一摸,她的发髻已经散了。
手一搭上去,丰密的鸦墨青丝彻底洒落下来。
她低头一看,钗环跌在地上花草之间,几乎融入。
她从石头下来,想要去捡起。
一编香丝云撒地,玉钗落处无声腻。
每一回独遇,都是在河边,她发间的香泽似乎幽馥地渗入轻风,柔散袭来。
温祺昀牵着马,驻步不前。
愕然后唯独怅然。
他的眼神或许太深切,轻而易举就被发现。
但他也没有躲避的意思。
妇人拾起了钗环,便一下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瞬间,也愣住了。
不愿吓着她、也不愿她为难,他只能凝望着她,不能像先前那样,主动靠近。
但他心里却不由得想。
她为何会独自一人在这里,随从们呢?她身上看着还有些狼狈,是否是走失了,有没有受伤……
他怔忪间,收好了钗环的妇人却拍了拍手上零碎沾上的草屑,径直朝他走过来。
温祺昀一瞬握紧了缰绳。
她很快到了他面前,仰首看着他,没半点不好意思。
他立刻行了一礼,旋即唇动:“承……”
“我迷路了。”她先发制人,眸里水润,带着无奈和些微委屈。
温祺昀一愣。
薛盈艳转头指了指凝光玉,又看着他:
“喏,都是它。本来我在队伍里呆得好好的,它不肯在原来的地方吃草,我就解了它的缰绳,骑上去,结果就被它一路强行带到这里来了。”
说时还气闷不已:“我可是第一次被马给挟持。对了,郎君怎么在这里?”
温祺昀愣过后,心中酸胀骤解,失笑:“原来如此。臣是游乐到此,那臣送承徽回去……”
“别叫我承徽了。”她忽地说。
温祺昀霎时怔住。
她促眨了眨眼:“我一向不大喜欢承徽这个称呼。”
“你还是和当初一样,叫我娘子吧。也别臣不臣的了,又古板又老气。”
当初。
当初如何,如今又如何。
即使都是“娘子”,意义却不同了。
物是人非。
温祺昀眼中泛起些苦涩,深深看她。
“娘子,你……”
薛盈艳却笑了:“你怎么这么苦大仇深的呀。好歹你也算是我到京城之后为数不多自己认识的人,怎么,你害怕吗?”
“放心吧,都过去了,殿下不知道你和我相识。”
她说的是当初她还做婢女,在水榭里无意遇到他的事。
温祺昀当即摇头:“臣,我怎么会是怕。我只是——”
她看着他,等待下文。
温祺昀喉间滚动,良久,终于艰难地问:“娘子,你为何会,会和殿下?”
薛盈艳叹气:“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他的眼里隐有痛色。
“娘子,你在太子府中,可还好?”
薛盈艳并不意外他有此问。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对她有意,当初她和他的初遇可以称之为“邂逅”。
她对他,也有些心底的微漾。
一开始可能是欲望上的,但那次湖上之后,就转变为一丁点情感的寄托。
她在京城里太孤独了,而她的第三个男人太冷酷无情、喜怒不定,且随时可以要了她的性命。
在这样冰火两重天不断反复的状况下,有一个看破了重重迷障,关心她处境的人出现。
她想,换作任何人,都会动容的。
其实她实在不该和眼前的年轻男人再有半点牵扯。
对谁都不好。
一旦被发现,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或许是因为此刻四下太幽静,又或许是到了这围场里之后她并不快乐,再或许是这些日的委屈受得有点多。
她突然就有些难过,想要稍稍解放真心。
“你觉得我看起来好吗?”她反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