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只能克制。
抬起手,手指颤动着,
拭去她腮边的泪。
这已是过分。
“娘子,不要怕,我……”
“你们在做什么?!”
骤来的暴喝。
相对而站的两人都受惊扭首。
只见遥遥数十步外,猛然从树后转出一道骑在马上的身影。
林中落叶积厚、泥土深软,战马脚步稳重,不嘶不叫,距离一远都难以察觉。
王烺翻身下马,粗喘着气,目眦欲裂。
温祺昀脸色骤沉,薛盈艳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赶紧塞回对面人的手中。
王烺大踏步过来。
温祺昀:“子——”
王烺暴吼:“你闭嘴!”
他笑得冷狠:“你上回和我说什么?你没打算做什么?我就知道你死性不改!”
紧接又怒指一旁瑟缩朝后的妇人:“你找死是不是?你竟然和她在这里幽会?”
“温祺昀,你还敢说你没有?!”
温祺昀抬手将人护在身后,冷声:“我们是无意撞遇,注意你的言语。”
王烺切齿而笑:“温良安,你觉得你现在说的话,还有半点可信吗?你敢把这话放到殿下面前去说吗?!”
温祺昀肃默不语。
王烺上前,猛地攥起他衣襟,一字一句:
“你给我听好了。我王烺八辈子里遭瘟交你这么个朋友,你温祺昀则是十世里修福,每回都有人给你扫尾!要是殿下知道了,你全家全族都要受你牵连!”
他狠厉地刮了温祺昀身后的妇人一眼:
“她身边的人知道她失踪,奔马到西北边报信,我在外围,最先知道,又知晓你就在她失踪的地界附近,所以我才赶紧赶过来!”
“我本来不想来,只是为了防止一个万一。来之前,我还在想你应当没有,希望我是多想了,但温良安,你真是一丁点机会都不放过。你太让人失望了。”
温祺昀双目如炬:“我说了,是无意偶遇。”
王烺猛地将他甩开:“有意无意,你自己说,也得有人信。”
他沉喝:“赶紧滚。”
“已经有人在搜寻,殿下也在赶来的路上,很快就到。她不能和你在一起,你立马离开这里,我会带她出去。”
温祺昀晃了晃身方才站稳。
回头看向脸色发白的妇人,她也在看他。
王烺看见他们眉目传情的样子,更是大怒:“还不快走!想一起被处死吗?!”
温祺昀久不能动。
薛盈艳却听出来,这位王九郎是绝不会说出今日之事的。
“温郎君,你走吧。”她轻声说,“没事的。”
王烺瞋目戾视她,若是目光能作刀刃,此刻已经把她千刀万剐。
温祺昀牵过马,对王烺说:“子毅,今日,我和薛承徽真的是偶遇,并且是我找到的她,预备将她送回营帐而已。若你还认我这个朋友,好好将她带出去。”
王烺:“我让你滚。”
温祺昀踟蹰片霎,忧虑望了身侧妇人最后一眼,牵马离去。
方圆静谧,就只剩下两人。
薛盈艳刚哭过,形容颇有些苍白憔悴。
无视身边转首过来,说要带她出去,却满身煞气狠视她的男人。
从马身侧面的褡裢袋里拿出帕子,擦了擦脸,又拿出口脂,浅抿了抿。
算是补上了气色。
做好这些,转回身,不去和身前的男人对视,只说:“王将军,走吧。”
王烺冷冷道:“走?现在可不行。”
薛盈艳抬眸,微眯起眼:“将军是有话和我说?”
面前这人可不是对她言听计从的温祺昀,他对她成见极深。
见人下菜碟,她可不会对他柔情似水。
王烺神色凌厉:“你说呢?”
“薛氏,你不要以为凭美色就能为所欲为。殿下待你不薄,你却水性杨花,可对得起殿下?你自己品行不端也就罢了,还要害了旁人,你不就是看准了良安心软好说话,又涉世不深,所以花言巧语地引诱诓骗他。你若是有半点良心,就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害人!”
薛盈艳只觉得一股气在胸腔里打转,横波美目挑起笑意:
“我害人?我害谁了?我原以为将军是咬钉截铁的汉子,不想你也是只会虚诬女人。温郎君都说了,和我是偶遇。就是殿下知道,也是做不得假的。”
她不欲和他争辩这些,偏开头:“将军若是没有打算告发,就赶紧走吧。”
王烺冷笑:“你以为我不敢?”
薛盈艳烦不胜烦,拉长了调子回刺:“将军敢,将军有什么不敢,奴家真是怕死了呢。那将军还不快去?”
王烺只觉怒气在五内翻腾,大笑一声,而后道:
“本将军当然要去,只不过不是现在。你以为你还能恣睢跋扈多久?”
“不久之后,等东宫的正妃、良娣选出来,你还以为你能独得宠爱?等到你失宠,你放心,本将军一定给你送一份大礼。”
话音入脑,猝不及防轰然。
薛盈艳霎时愕愣住。
她的面色变化十分明显,叫人一眼便瞧得出来。
王烺的笑里带着些疑惑了:“不会吧,难道你还不知道?”
“东宫要选太子妃,朝中都推举一个月了,你这个东宫的妾,居然还不知道?”
“是殿下下令不和你说?”
如果不是太子的意思,东宫中怎么会没有风声传到她的耳朵里。
薛盈艳却听不太清楚他的问题了。
她的脑袋里嗡然作响,好似一片久蒙的暗雾迷云骤然散开。
王烺的话和在山里那贵女对她呵斥的话重叠在一起。
“你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唇微张着,不断喘息。
紧接着,又是纷乱无比的回忆涌进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生冷。
这段时日,她所面临的阴晴不定,又有了另一个解释。
先前谢七和胡姬的事惹那人怒气,她参悟是因为她忘了表露出爱意。
可后来的忽冷忽热,她就一直想不通了。
到了如今,终于知晓了缘由。
薛盈艳突然想起,还在淮安的时候,有一个同样是做女儿时常在一起玩儿的陈五娘。
陈五娘的家世在她们之中不是最好的,但嫁得好命,成婚数年后,丈夫科考有名,做了官。
没过多久的苦日子,就当了官夫人,谁说不是好命数呢。
可男人变心那样快,陈五娘的夫君一做了官,不久后,就以上峰送不敢辞为由,一口气纳了两房妾室。
而其中一个妾室进门的时候,早就大了肚子。
陈五娘和她们诉说的时候,流着泪惨笑:
“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了。他先是对我冷淡,处处挑我的不是,我给他添衣他嫌我多事,我为他亲手下厨他又嫌不合胃口,我以为是我对他的关心还不够,又或是他近日事烦了。我虽然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但我只能加倍地改。”
“后来,他突然又变得好起来,又像以前一样对我好了,我还高兴呢,我想着,先前果然是他心情一时不顺,谁知道,好着好着,他就把那两个女人领回了门,让我喝妾室茶。那时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恢复正常了,是他要更伤我了,所以提前补偿我。”
薛盈艳咽间滚动着,荒唐到极点后,就想笑出声。
她不知道她现在是何感觉,不知道身上的冷是从何而来。
大概是对未来更深的恐惧吧。
终于还是来了。
她终于要被推上那个预想已久、不是人吃你,就只能你吃人的战场。
从此以后,陷入无穷无尽、你死我活的厮杀。
好一会儿,耳边的嗡鸣才渐渐消下来,可从面前传来的冷语恶语却还未停止——
“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哼,本将军就等着看你的下场。”
“若是你无宠了,你信不信,只要本将军一句话,就能让你更翻不了身?”
“……”
薛盈艳深深垂着脑袋,朝后踉跄了两步,猛地跌坐到地上。
像是受了莫大的打击。
王烺骤然止了话语,惊愕一瞬,当即又皱眉:
“别装了,你这一套,对我不管用。”
跌坐在地的妇人却没有说话,微微蜷缩起来,好似还有隐隐的哭泣声。
肩背不断地颤,整个人都在发抖。
王烺凝眸:“我让你起来!”
远远地,好像有呼喊声了。
搜寻的队伍快来了。
而地上的人蜷缩得更厉害。
王烺眉间闪过戾气,大步过去:
“怎么,你不是胆大包天吗?这就怕了?”
他边冷笑着,边屈尊纡贵,蹲下身:
“既然外强中干,就别干那些掉脑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