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盈艳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指的方向,良久,喃喃道:“肖娘,是我该谢你。”
“你放心,我也会永永远远地记得你。”
“去!”宋肖娘打她,“这东西少用能舒筋活血,用多了肯定伤身,你自己心里有点数。”
片刻后,宋肖娘又说:“菟娘,时间不等人,我想……”
薛盈艳点头:“我明白,我即刻让人安排你走。”
第89章
当天傍晚, 下面的人就安排好了送走宋肖娘的船只。
薛盈艳不能到码头亲自去送她,只能看着宋肖娘上马车。
好不容易才见到的密友,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远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再见。
薛盈艳强忍着,不去放声大哭,泪水还是簌簌地流。
马车走出一段距离, 宋肖娘猛地推开车窗,探出头回望。
“菟娘!”她失声喊。
薛盈艳站在原地,呼吸猛地一窒。
脚一下就迈出去了半步, 身子也下意识地向前一倾。
但最终, 还是收了回来。
唇瓣蠕动无声。
走了就别回来了。
回山阳去。
仙宫蓬莱, 总也不比家里好。
容容站在她身边,扶着她的手臂,和她一起望着那车马远去的方向,默默流泪。
而太子府伺候的一等婢女递来罗帕, 温声安慰:
“娘子别伤心。若是将来娘子想宋夫人了,只要禀明殿下,即刻就能接宋夫人来陪娘子的。”
薛盈艳的泪从热变冷。
她没转头, 手一抬, 将那罗帕扯下来。
…
送走宋肖娘的第二天,她的病“彻底痊愈”了。
宋肖娘把红花粉分别藏在好几个地方, 她原先的夫家是山阳有名的匠户,是以宋肖娘也会几手。
红花粉一半藏在那些金银首饰的珠花、簪身里, 一半掺和在绣帕、香囊上,只要把那些布料浸在水里,里头的红花就会溶成汁出来。
薛盈艳对红花是不陌生的,女子调理月信腹痛, 活血清淤,大夫开方子也多用红花,但什么东西都不能用过量,不见世上还有喝水撑死的人。
东西都让容容小心收起来,这是要命的秘密,一旦暴露,她都不敢想自个儿的下场。
如此日夜又交替几轮。
这日巳时末,太子从宫中回府了。
霍肇进来的时候,薛盈艳正挑食。
春夏相交,天气渐渐开始热了,虽然太子府里处处有冰鉴,人不至于不舒服,但胃口就是比先前要差得多。
德贵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但坐在桌前的妇人眼睛都不转,一勺接着一勺地舀着面前用冰碎和牛乳做出、浇了花蜜再搭上鲜果的酥山。
“我都说了不吃,”她懒懒烦躁,“让膳房不要做了,待会儿又费掉,你知不知道粒粒皆辛苦啊你。”
德贵:“娘子啊,您病才刚好,真的不能不用饭呀……”
薛盈艳烦不胜烦,她都不知道全安德贵德才这群宦官怎么比街市叫卖的还话多,成日絮絮叨叨叽里呱啦的。
翘着云履转头瞪他:“不吃!你——”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前一刻还微哈着腰陪笑的德贵不知何时退后站开好几步,垂首静默。
殿内其余侍奉的人也全都如此。
飕飕凉意从椎骨游爬到后颈,四肢百骸随即一颤。
薛盈艳倏地回头。
男人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目睨而下。
太子沉眉,问:“你是病得还不够?”
方才病好,如今又闹着不用正经膳食,只吃这些凉胃寒体的零嘴。
难怪民间有管教顽童俗语,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眼前这个虽已不是孩童,却半点不比孩子懂事。
这些日他不在府里,她便猴子称大王了。
男人言语神色皆肃冷,出现得又突然,薛盈艳直吓得呆了。
脑袋里嗡嗡了两下,一抽气,回过神来。
她促喘了两声,回头把手里的长柄金勺一丢,从椅上弹起来。
桃夭嫣粉的丝裙水薄柔软,随身翻荡涟漪,蹁跹扑着贴进男人怀里。
“殿下——”她喜笑颜开,甜言净语。
高兴极了的样子。
殿内的奴婢全都退出去。
霍肇从容不迫接住她,她从来就是爱撒娇作妖的,一见了他就更了不得,娇气痴媚,一刻都离不得人。
没半点畏惧尊敬,还会颠倒黑白。
“殿下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故意吓人家?”
“殿下又不是不知道,我胆子小,要是被吓着了会做噩梦的。”
霍肇笑了一声。
看来她过得属实是太好了,不仅会颠倒黑白,还进步了,学会无中生有了。
锢着她不安分扭动的腰肢儿,坐到桌边。
薛盈艳抿唇笑,甜甜蜜蜜地坐到他腿上,足尖踮顶着地毯,晃晃悠悠。
悄咪咪瞥了一眼桌上的酥山。
随后娇捏着唤:“殿下……”
然而翻篇失败。
霍肇似笑非笑,盯住她:
“不吃饭,你想干什么?”
他是知道她惯用的招数的,绝不可能让她随随便便敷衍过去。
她一下心虚,眼神闪闪烁烁:“嗯……”
“没胃口……”
霍肇捏住她下巴,问:
“是没胃口,还是打算又病两月?”
语气不重,反而还有几分温柔。
但薛盈艳汗毛都炸起来了。
“不不,”她赶紧贴得更紧表心意,“怎么会呢,殿下可别冤枉妾身。”
她边说,边靠过去,和他耳鬓厮磨,软红的唇柔密地亲吻他的侧颜。
“是最近天热起来了,而且我早膳又吃得多了些,所以现在才除了这酥山,别的都不想用。”
“但就只是今天不想吃而已,”她急急补充,“前些日,我都是按时用膳的。”
“殿下不在府里,妾身都有好好照顾自己的,没有惹是生非。”
霍肇笑了声:“是听话了些。”
顿了顿,他忽地说:“全安来报过了。”
薛盈艳心提紧一霎,知道他说的是宋肖娘的事。
“殿下,肖娘过得不易,她那男人鲁六我见过的,当初我上京来,一路上都是由这人照顾,也算对我有恩,所以……”
霍肇说:“你能知道先去问全安,算是有长进了。孤放在你身边的人,你遇到事,多问些。”
“殿下不怪妾身吧?”
“下不为例。”
薛盈艳笑得真心实意些了,赶紧转移话头:
“妾身谢过殿下,殿下日理万机,还要操心我的事,真是……”
“这酥山做的可好了,殿下尝尝。”
说着直起些身,捻起那金勺,舀了一勺甜香的冰酥,喂到他嘴边。
霍肇皱眉。他不大喜吃甜,容易腻得慌。
金勺抵到薄唇。
“殿下快尝尝嘛……”抬着腕的妇人眸子晶晶亮亮,期待讨好。
他张口吞下。
酥蜜的甜并不算很过分。
但会绵绵缠留在唇齿间许久。
见他吃了,眉头也解了,薛盈艳彻底松了气。
把金勺放回去,见到他唇上还有一点残留的白。
她也没想太多,凑过去用舌尖勾了,顺便亲了亲。
反正方才也亲了那么多下了,还差这一下么。
霍肇目中微变。
薛盈艳却毫无所觉,她的视线被他眼下的青色给吸引住了。
她对于他不似人一样的精力是深有体会的,他前一晚能折腾她到夜最深的时候还意犹未尽,第二日照样没事儿人一样早起上朝。
可他的眼下,竟然有了青色。
看来近日真是朝事繁重。
她指尖抚上去,随口说:
“殿下这些日累了吧,在宫里睡得不好吗?”
霍肇不语。
薛盈艳看见他额颞的青筋微浮,柔音脱口而出:
“我们去榻上吧,妾身给殿下好好揉一揉。”
腕上一紧。
她吃痛,紧接惊呼。
男人把她从腿上直接移到另一张凳上。
“殿下?”
“闭嘴。”他冷道。
起身让殿外的奴才传午膳来。
…
夜里下了一场急雨。
风啸雨呼,来势汹汹,殿瓦廊窗动响。
这场雨一直持续到清晨。
天色尚阴沉晦黑。
薛盈艳从睡梦里惊醒。
一摸身旁,已然空了。
只有余温。
外殿有声响,奴才们侍奉主子穿戴洗漱已到尾声。
她听见洪喜胜的低声和密集脚步声。
太子在这个时辰离去。
薛盈艳缓了好一会儿,半撑身起来,衾被裹着暧痕交错的雪躯。
往外叫人。
侍女们急匆匆地跑进来,都没想到她竟然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