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您醒了?”
薛盈艳头微疼,蹙着眉心,声音还有些哑:
“现在是什么时辰,殿下怎么……”
侍女说:“现在是寅时,宫中好像有急报,殿下便走了,让奴婢们不要吵您。”
“急报?”薛盈艳捂着额头,“什么事啊?”
侍女:“这奴婢们就不知道了。娘子,时候还早着呢,娘子再睡会儿吧。”
薛盈艳昏昏沉沉的,复又重新倒回被中。
但未曾料到,太子这一离去,又是两日。
薛盈艳倒是乐得自在,虽说她现在有了红花粉,不怕那事儿了,但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
只是为了表面功夫,这日还是问了一句,殿下为何这么久都不回来。
全安说:“奴才正要禀娘子呢。朝中出了大事,殿下大抵还要在宫里许多日,说让娘子在府里修身养性。”
薛盈艳撇撇嘴,“哦”了一声。
顿了顿,又问:“什么大事?”
全安和旁边的女官对视一眼。
女官走到她身边,垂身俯耳,将事说了。
要说这件大事,可谓震动京师,只是薛盈艳深居太子府内,才不得而知。
朝廷上两月派往两江的巡察官员里,有三位在短短两月里身死异乡。
景德帝大怒,下旨召回了随那三位巡察使一同前去的十数名官员回京述职。
女官犹疑了片霎,又将被召回的官员挑重要的说了几个。
其中有两个名字,并不陌生。
薛盈艳心肉颤跳一瞬。
状若无意:“……知道了。”
——
“先别这么动他,就这么趴着……”
“等等,要先挖腐肉……上药……”
“好了……包扎起来……”
“掰开他的嘴,汤药灌进去就好了……”
意识昏迷,耳边却还听得见声音。
鲁六再睁开眼时,眼前是光亮。
鼻尖没有牢里的恶臭、血腥。
一张哭得苍白的脸悬在上方:“六郎,六郎!”
“肖……娘……”他张口,发不出声音。
宋肖娘喜极而泣。
但鲁六只是扎针后方才短暂清醒,下一瞬又昏了过去。
…
万幸正当壮年的汉子身子骨硬健,在客栈中治疗两日,鲁六已经能下床走一走。
但至今都有做梦一般的感觉,一闭眼,眼前还是黑的。
牢里暗无天日。
进那牢狱前,鲁六还在想着能不能保住至少一只船,进去之后,他只想着,死了以后能有个草席裹身。
“……我已经没敢想,还能有出来的一天。”
房里两人相拥,鲁六原也是咬钉截铁的男子汉,此刻也不免-流泪痛哭。
“肖娘,这辈子,我欠你的还不清……”
宋肖娘也哭,抽泣过后,说道:“不是你欠我的,是我们欠别人的。”
鲁六:“肖娘,这到底,是不是……”
她从京城带着不菲的金银财宝来到博州,许多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而救出鲁六之后,范雷也来看过人,将京城有贵人派银子委托南下的船队找宋肖娘的事也告诉了鲁六。
鲁六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只是不说。
宋肖娘抹了眼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总之你记住,我们一辈子都是欠人家的。”
鲁六明了她心意,重重地点头。
宋肖娘又把如今的状况说了出来。
船队弄损的货物已经赔了,博州刺史府那边应当也是接到了消息,宋肖娘又给刺史府送了赔礼,总之,鲁六和船队大半的人,逃出生天了。
其余的人,已经回到了还完好的两只船上休养疗伤。
但是出事那只船上看货、守夜、督管的人、还有直接和那刺史公子起冲突的几人,就是救不回来了。
宋肖娘:“怕是都要刺字流放,去做苦役了。”
鲁六抹了把脸,沙哑:“肖娘,我想,去牢里见见他们。”
…
剩下没能救出来的人,全关在一间最深处的大牢房。
他们使了银子,狱吏给他们说话的时间。
人多地方小,翻倍的污秽、拥挤、肮脏,这也是牢里惩治人的手段之一。
听到来龙去脉和最终的判果,里头的人大多不敢置信,求了又求,嚎喊起来。
“纲首!纲首您再想想法子,救救我们!”
“鲁兄弟!你知道我家里,我家里还有老母和老父,我不能去流放,我真的不能去流放——”
“宋嫂子!宋嫂子我求您再想法子救救我们,宋嫂子!我给您跪下了,我给您磕头了!我浑家有病,儿子天残,我要是去流放,就是要逼死他们啊!”
“……”
如此场景,鲁六和宋肖娘又如何忍心。
他们其中相当一部分人,确实罪不至此。
可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说:“我们会帮你们打点……”
这当然不被接受。
牢房中的汉子们接连哭起来,若不是家里穷,谁会在船上讨生活?
而悲伤很快变成愤怒。
先是第一个,冲到角落,把从宋肖娘和鲁六进来起,就一直蜷缩在墙角一言不发的中年男人揪出来。
狠狠推他摔到地上。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们!!”
倒在地上的人早已遍体鳞伤,但还留着一条命。
童天宝起都起不来,抱着头缩在地上。
众人怒骂狂斥。
“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们?我们平日哪里对你不住?!你说!”
“凭什么要我们被你连累!你为什么要烧船!你怎么不去死!”
“……”
骂着骂着。
其中有一道忽地哽咽:“童天宝,当初有一年过年,我娘送饭,我想着你无父无母,连兄弟姐妹也没有,还分给你。我娘年纪那么大了,眼睛也不好……”
童天宝抱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罪行最重,偷盗、纵火、私逃。
“你说你图什么,为了两匹绸,你现在也活不了了,等上了公堂提审,你也是个死。”
愁云惨雾。
鲁六看着这一切,也流下泪来。
这里关着的人,很多都是船队里多年的老人。
他竖起手指,向面前的众人发誓,将来一定会设法救他们,只要他们回来,永远还是船队的人。
可这样的誓言,在此刻无济于事。
对未来保证,可他们还不知道有没有未来。
被判了流放的人,死在路上的难道还少见吗。
鲁六和宋肖娘将带进来的饭菜递进去,等他们吃完。
再把伤药、清水、干净的布条都留下。
死寂的沉默。
深深地叹了气。
他们提起食盒,这就要离开。
“……等,等……”
一道萎靡的声音。
低到快要听不见。
万幸此时太寂静。
鲁六听到了,猛地回头。
一直抱头坐在同一个地方的童天宝,把头从膝盖上抬了起来。
宋肖娘也转身,和同样皱眉的鲁六相视一眼。
童天宝张口:“我,有个东西……或许能救大家伙……”
牢里的船夫看到他抬头说话,怒气又上来了,直接冲过去。
“你救我们?你——”
鲁六:“等等!”
“把他带过来。”
汉子们停住手,挣扎过后,还是照办了。
童天宝被提到牢槛边。
他头脸上还都是凝结的血块,神情非常麻木。
眼睛却转向宋肖娘。
鲁六当即伸手将宋肖娘护到身后。
“宋,嫂子,”童天宝直勾勾地盯着她,“你,在京城认识人?”
宋肖娘抿唇不语。
鲁六:“童天宝!你到底要说什么!有话就快说!”
童天宝耷拉着眼,好像在犹豫。
他的神情极度古怪,嘴里不知道又喃喃什么。
最后,扯开破鼓一样的嗓子:“我,埋了个东西,在我逃走的路上……”
一处大路车马店不远处的枯树下。
那里离他被逮回来的地方很近。
鲁六将信将疑:“是什么东西?”
童天宝的目光竟有一种诡异的阴翳:“什么东西,你们拿了,就知道了。”
鲁六怒目:“你连是什么都不说,还敢说能救人?!”
“我们连怎么用都不知道!”
童天宝动了动眼珠:“怎么用……”
他竟又看向宋肖娘。
宋肖娘紧绷神色。
童天宝:“宋嫂子,你,认识京城的人……那你认不认识,卫国,公府?”
话说出来,离他近的人都面露愕然。
宋肖娘犹豫了一下,警惕道:“不认识。”
童天宝好像又在思索什么,半晌,自顾自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