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禁后的含章殿, 逐渐恢复往日荣华。
殿中的芍药圃正值盛放之季,尽态极妍。
宫里的花难养,既要姹紫嫣红, 又要常开不败。
一月多以前,一位曾追随尚是燕王的景德帝在边关多年的老将请旨致仕了。
这位老将为曾经的燕王挡过刀枪、折过手脚,就是在京封爵也不为过的, 却不知为何突然求去,不要富贵荣养,只要回归故里。
景德帝亲将人召入宫来, 促膝而谈。
老将谈起满是黄土风沙的边关, 谈起许多旧事。
“陛下, 尤记得当年面对北狄最难的那一场恶战,真是昏天暗地,多少老弟兄都折在那里了,当时您被暗箭所伤, 昏迷不醒,我们更是群龙无首。”老将喝着酒叹息道。
“当时流言蜚语,都说不成了, 是侧妃……臣失言, 是贵妃娘娘了,不眠不休地亲自照料您, 三天三夜呀,您才终于醒了。之后您一能下地, 我们都哭啊,两个公子也跟着哭,最后被您给骂得狗血淋头,您骂他们战场都不敢上, 就会哭。”老将大笑着说。
“这一晃眼,两个小公子,都成殿下了,您都有皇孙了,臣也老了,都老了……”
老将喝多了,往事也越说越多,最后被搀扶着出宫。
醉得实在太深,醉成了泥。
乌贵妃的禁足终于解了。
只是久病不起的鲁王,还暂待处置,紫宸殿依旧没有松口。
母亲受难日久,病了的儿子不能来探望,万幸儿子不止一个。
“母妃。”江夏王在殿心跪下。
女官罗襄领着奴婢们全都出外。
檀朱门沉闭,斑斓的暗影流连于地。
绣有金彩鸾凤的华裾在晦色下也变得阴沉。
极重的脆响。
女人的掌风狠辣,养得精尖的蔻甲更是利器了。
江夏王朝旁边一倒,抹了抹唇角,指上见了猩红。
歪倒后,咬了牙,慢慢直起身。
他嘶了一声,忿色说母妃半点不见老,过会儿出宫,还得借用您脂粉遮掩,多不好。
乌贵妃胸脯起伏,经过这段时间的幽禁折磨,她的皱纹更深了,更阴森凌厉。
她厉叱面前的二儿子为蠢货。原本只是杀两个草民的事,结果如今却牵扯到了始料未及的人。
为了扫尾,这些年精心培养的死士折去了相当的数量,这样的损失是三年五载都没有办法挽回的。
发现一条漏网之鱼,斩草除根无可厚非,然而这根竟然斩到了东宫后院,还是在光天化日,所带来的风波便无穷无尽了。
最令人恨恼的是,事后将那酒楼上菜的人提出来审问,才发现,原来和漏网之鱼童天宝有关联的那对夫妇上京来是为了答谢救命之恩,似乎连那薛氏是东宫妃嫔都不知道。
一切更像巧合。
江夏王不满,以他看来,这世界上就不存在巧合,就算有巧合,那这个巧合也要被彻底消灭。
万一不是呢?万一那两个刁民就是有事要告给东宫呢?那岂能不杀?
乌贵妃怒气更盛,指着他斥骂,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横竖都不可能再次动手,如今连那两人是生是死都不得而知了。
若是他查清楚了再动手,知道那些装扮寻常的“家丁护卫”实则是六率府的精兵,东来楼中也不至于前仆后继地损兵折将,搭上那么多个死士,也没将事情做成。
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引来了威远侯府的王九。
“那女人正当得宠,一旦动手,不管那女人死没死,太子都势必追查!”
“索性博州那边已经处置妥当了,苏家的说,那条漏网之鱼的身份都改了,就算查到那人的身份,当年的事,哪里还有证据。”江夏王冷笑。
乌贵妃猛地抬手,又扇下一掌。
怒声:“没长进的东西,你给本宫滚回你的王府。把尾巴扫干净了,别连累到你大哥。”
江夏王捂着脸,目中掠过阴狠。脏事他办得最多,因为他只配办脏事,谁让他不是长子。
乌贵妃拂袖转身,胸中之气起伏难平。
“你回去,这件事还没完。我们必须提前有所准备,以静制动。”
“母妃原来也怕不是巧合?”
“滚出去。”
——
本只是个平静的早晨,变故只在须臾之间。
东来楼惊天一案,牵涉东宫,城内巡逻官兵赶到,却只能在一旁眼看,由太子六率府接过处理。
全安听到消息的时候,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被手下人泼醒之后,整个人瘫软着被扶去接人。
亲眼看到浑身是血毫无知觉的承徽娘子的时候,又晕了一回。
身边的小太监们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把他弄醒。
二度醒来后的全安以麻木抽魂的姿态迅速安排好一切事宜,比稳定清醒的时候更加地精准果断,完全是以多年锻炼成就的“本能”来行事。
但这一天的打击远远没有完。
太医们分散到各个院子里,没多久,有侍女从安置那个宋夫人和鲁六的院子跑到主院来。
对着已经面如死灰、抱着脑袋等待主上回府的全安喊道:“副总管,我们从那个叫鲁六的人身上搜到个古怪的东西。”
全安僵硬地抬起头来,就见侍女手里拿着一个又破又脏的包胶木盒样物什。
全安惨白的脸色依旧,没有多大反应。
小宏子看着眼色,上去把物件拿过来。这个时候哪怕是一件衣衫的布料都不能轻易放过。
承徽娘子遭遇了刺杀,而且是极其凶恶的刺杀,胆敢青天白日这么大的阵仗刺杀东宫内命妇,能办此事的人天下无几,可动机又是怎么样呢?
全安想不通。就算真是乌贵妃,也不可能这样犯蠢的,再者说,杀了承徽,从实根上又有什么好处?
巧的是这个时候,又有六率府的人跑来。
自东来楼回来、第一个意识苏醒的护卫开口了,向六率府的人报了当时所见所闻。
“……乔二说,当时亲眼看着最先行刺的两个杀手,掏出刀后,最先冲着鲁六和宋肖娘去,之后也是追杀这两人。后来改为行刺承徽,是因为承徽趁他们不注意,从背后偷袭,但没有一次成功。”
一段话,让在场众人的目光俱是一愣,旋即猛地集中向小宏子随手捏在掌心里的破东西。
这话里的意思,指向唯一一种可能。
遭遇刺杀的不是承徽,而是鲁宋两人。
全安蹭地站起身,凌目凝锁。
小宏子咽了咽口水,低头看向手里的物件。
…
午时前,骅骝自九重宫门疾驰奔出,速如飞电。
太子府正门大开。
霍肇策马一路奔入府内,到主院时,乌压压的奴仆已跪了满地。
他手中攥着马鞭,翻身离镫。
六合靴落地后,一道影子扑到他脚下。
“殿下!奴才对不住殿下——”
霍肇一脚将大哭大嚎的太监顶开。
“人呢?”他只问。
全安被这极度的戾煞冰冷骇得心胆碎裂,四下的奴婢们亦是瑟瑟发抖。
但此刻有更要紧的事禀报——
全安抬起头:“殿下,娘子并未受伤,正在浴殿……”
霍肇抬步便朝内走。
“殿下!殿下!”全安慌忙又扑上去,拦阻他身前,“殿下,奴才有更加紧急的大事禀报殿下!!”
霍肇飚地一鞭抽去。
全安生挨了一鞭子,跪地磕了两个响头。
不管不顾地上前,将袖里的那只木盒双手高擎呈上去。
“殿下!”全安红着眼,“事关——”
‘皇后娘娘。’这四个字无声,但剧烈动唇的痕迹绝不可能认错。
霍肇顿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全安痛苦叫了一声,人再次被狠厉踹到一边。
万分慌忙地把那跌地的木盒收起来,一转头,主子的背影已经远去。
身旁有好几个小黄门上来扶他。
“小安子!”有人呼唤。
全安站起身来一看,是干爹洪喜胜。
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全安冷汗混着热泪滚下来:“爹!”
洪喜胜恨铁不成钢地抬手打在他身上。
全安都受了,把那木盒颤颤巍巍地递出去:“爹,你们不知道,这可是——”
洪喜胜说:“现下只一件天大的事。”
全安:“可这是……”
洪喜胜摇头:“别再说了,拿着东西,进去。”
皇后娘娘。
说到底,是已经仙逝多年的人。
不能怪他们殿下冷情,实则是皇后娘娘走得太早,且在世时,也是不疼他们殿下的。
曾对着他们殿下叫那早死谢家大郎的名字,后来病重,尚是孩童的殿下听了太傅之言,到母后病榻前读书侍亲,皇后娘娘只肯听了一回。
殿下早慧,如何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