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艳_岁岁长吉【完结】(132)

  而殿下心智非同凡夫俗子,不会如寻常孩童得不到母亲关怀便越发执着。

  对于皇后娘娘,实则殿下根本没有像陛下那样深的执念。

  一边是非君不可、鲜活明媚的枕边人,一边是早已故去、并无多少母子亲情可言的生母母后。

  洪喜胜长叹了一口气。

  他老了,眼睛浊了,看得竟却比当初更清了。

  又是情啊。君王之情。

  但这一次,他们殿下似乎要比陛下幸运一些。

  人在,心也在。

  只是不知,这究竟会是更好,还是更坏?

  第93章

  云蒸雾蔚间幻色斓斒。

  素罗的衣、烟墨的发, 雪腴霜腻,香腮粉容。

  她凋萎偃卧在垂金曳紫的幔下,一摊被血洇濡烂红的荼糜花枝, 玉液洒漫,深深融落入池边狐白柔软的厚毯。

  发肤湿彻,薄透香罗紧黏紧贴, 如同为了御外而吐丝凝成的茧。

  从浴池里出来之后,身体还是热的,池面还腾起雾气。

  她的心跳又涩又冷, 她需要这样的湿热。

  侍女们都被驱赶出去了, 她现在不大见得了人, 人都是肢体组成的,太多的人站在她的眼前晃,就是太多的肢体在她的面前晃。

  她不想再看见满片满眼的肢体。

  环绕着她深陷的狐绒毯,许许多多的锦簇花团摆上来, 菘蓝、铜绿、豆青、黛紫……不见鲜艳,但闻奇香。

  摇曳浓郁的花香,不知多久能够驱散那渗进魂中的冲天血腥。

  薛盈艳就这么静静地仰面躺着, 蛾眉松施, 桃眼半阖,只有缝隙细细水光。

  就这么望觑着浴殿最顶上的雕画。

  她从昏迷中醒过来后, 已经身在池水里。

  侍女们先且安她的心,说容容、宋肖娘, 还有鲁六,命都保住了,只是还在昏迷。

  随后道,太医千叮咛万嘱咐, 若是她醒了,千万不能够再睡过去。

  她累极了,疲极了,但却真的没有睡。

  她在想。

  与今日相比,她先前的所谓九死一生,简直不值一提。

  她又忽地忆起小时候。

  她家的屋院不远,就住着一户穷人家,男人从战场上回来了,却一直不言不语、行尸走肉。那户人家求她爹去给男人叫魂,说男人是把魂魄丢在了战场上。她爹去看了,却摇头,只说或许日子久了,会自己慢慢好的。

  她现在躺在这里,终于能明白过来一二。

  她的魂魄比身体陷得更深,她一动都不想再动。

  殿门砰然打开,帘珠密乱碰撞,极度熟悉的沉重疾步。

  薛盈艳很缓很缓地眨眼,但手指都没有动弹,瞳里空空荡荡。

  男人挥开飘荡的纱幔,越过一片秾色麝薰,到了她的身旁。

  她的眼珠微微偏移,看到玄黑袍摆上金色的龙纹缂绣。

  肃重矜贵,不可侵犯。

  但此刻龙在摇动,带着无法掩饰的失态。

  太子竟俯下身,彻底的。

  她还是躺着,只是身子被男人的躯体沉重地压制,被男人强横的长臂紧紧地锁锢。

  她的发还是湿的、衣也是湿的,而他的身上穿的常朝具服,一件便要宫中绣匠绣娘一齐制上半年一载。

  她的神色很空白,轻声说,殿下,湿了。

  太子没有答,埋首在她的发间、脖颈,好像要吞她的骨,食她的肉,唇鼻深深的、不断地辗转吻嗅。

  她呆呆的,很快又想起,她在东来楼里沾了血的,很多很多的血,泼到她的身上,喷到她的身上。

  那黏稠的感觉挥之不去,似乎还在皮肤上,渗透入肌理里。

  于是她又说,脏。

  殿下,有血,很脏。

  太子转而吻她的颊,吻她的眼,吻她的颈,吻她所有被血染污过的地方。

  极度密集细致,像是骤雨。

  不脏,他说。

  不怕,他又说。

  她有些喘不过气,双手无力地耷倚在男人的臂膀上。

  她的声音从麻木到颤抖起来。

  殿下,我杀人了,她说,殿下,我杀人了。

  我把捅进那个人肚子里的刀拔出来,刺了好多下,我杀人了。

  太子猛地握住她的双手,吞咬舔舐她的十指。

  杀得好,太子说。

  他的声音无波无澜,一如既往的冷沉。

  却因为冰冷,竟然更加真心实意。

  仿佛她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掐断了一棵野草。

  她流泪了,扑扑簌簌的泪。

  太子吻去她脸上的泪,目中阴沉深邃:“只要是威胁到你性命的,杀多少个,都不要紧。”

  她却战栗得更加厉害。

  她问,殿下有没有杀过人?

  太子深深地凝视她。

  良久,回答道:“孤八岁的时候,就已下令处决过心怀不轨的宫人。”

  他怎么会没有杀过人呢。

  他督战时下令坑杀过多少敌军,监国时又抄过多少大臣的门族。

  只是不同于真正上战场挥刀的将领。

  像威远侯府王九郎那样的将军,杀人见血,而王朝的副君,杀人无需自己沾血。

  他杀过的人太多了,所以在他的眼里,她捅死一个刺客,只是抬脚碾碎一粒尘土。

  她眼里的极致残忍、极致残酷,对他来说,真的是不值一提。

  薛盈艳发抖、悚然,极度的恐惧涌现出来。

  太子将她禁锢得更深更紧,他开始撕咬吞舐她的皮肉,他是真的想要把她蚕食入腹,把她吞进最安全的地方。

  她的身体灼烧发麻,她的骨血快要被他融进他的身体里。

  她的眼前越来越昏眩,她抽颤起来,竟然开始接受迎合。

  灵魂裂成了两半。

  她多么惧怕这个男人,可是她此刻又多么地需要一个最强硬的依靠。

  她害怕被他吞掉,她又渴望被他吞掉。

  她多没用,她的心思她的手段她的神智,都在风波千丈中摧毁殆尽。

  他却和她一点都不一样,他什么都不惧怕,要是她与他融为一体,她就有地方安放。

  然而混乱的间隙,她又意识到。

  而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危险就无穷无尽。

  “殿下,”她哭着嘶唤,“我害怕,我想回家,殿下,求您……”

  太子抚她的面颊,额头抵住她的。

  “这里就是你的家。”

  “孤绝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

  王烺身上染血的衣袍未曾更换。

  这里是太子府,他的刀兵被收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六率府的人要他此处房中等候。

  王烺坐在椅上,握拳抵在膝骨,从来骜桀的脖颈微垂。

  他的唇也紧抿,实则他独自到房里后,还下意识地焦灼踱步几许。

  但很快,他就安静下来了,准确来说,是做好准备了。

  门外传来禁卫恭请声:“将军,殿下召您前去。”

  王烺站起身,侧转之时,房门也正好大开。

  天光大盛,刺目笼罩的白。

  他在密阁中单膝而跪,俯首:“殿下。”

  太子身穿更换好的常服,神情淡淡:“起来吧。”

  王烺但跪不动。

  太子又道:“子毅,孤该谢你。”

  “今日若非是你恰巧路过,她性命难保。”

  太子睥睨而下:“你又救了她一回。”

  王烺掌背隐隐骨突:“此乃臣之本分。”

  如死凝寂之中,无需挖膛破腹,彼此皆心知肚明。

  太子又说:“年少时,子毅说,愿为孤躬执鞭弭,稍効驰驱,孤常记心中,不知子毅可还记得。”

  王烺改为双膝而跪,脊背挺拔:“臣,从不敢忘。”

  太子沉声:“站起来罢。”

  王烺默顿片霎,撑膝而起。

  太子抬掌,压在他肩头。

  似有千钧。

  意味深长:“子毅,你和侯府,一直都是孤的股肱。”

  王烺猛地抬首,侧在身侧的手握拳透掌。

  咬紧牙:“殿下——”

  他叫了这一声,又倏然低下头。

  寂静片霎,

  “殿下,漕运事完后,臣请赴往玉山关,报效君恩。”

  太子的神色没有半点意外,说:“玉山关是边关重地,也是你祖辈兴起之地,你承袭祖志,很好。”

  “将来,还有更多重任,孤要托付于你。”

  王烺深拜:“臣,定不负殿下所望。”

  -

  太子府中设有审讯的刑堂,往日重兵把守,若非要事,轻易不会动用。

  这是在白日,也幽邃晦暗的地方。

  宋肖娘醒来时,眼前所见便是为数不多的火把延伸而出的赤红深光。

  赤暗交织,妖异而可怖。

  她被一左一右的男人架坐在圈椅上,气力和脑中混沌在最好的汤药下急速恢复,很快想起先前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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