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睡。
太子说:“有孤在这里,想睡就睡。”
薛盈艳暗暗撇了撇嘴。
有他在又怎么样呢,就算是最至高无上的帝王,能掌控的不过是人的生死,只有神仙,才有可能影响人的意识和梦境。
太子抚她的额头,问:“又不想睡了?想去畅园玩儿吗?”
今日的天气很好,若是以往爱玩耍的她,出去推推牌,跳跳马索,一定很高兴。
侍女们都出去了,殿内很安静。
薛盈艳的手指悄悄的攥紧,原本沉重的心鼓促促地跳起来。
她先抬起头,鼻尖去蹭男人的:“不想去。”
太子捧着她的脸,罕见地温柔:“那你想做些什么?”
她轻声说:“妾身想知道殿下的名字,殿下的表字。”
霍肇愣住。
她怔怔地说:“妾身才发现,到现在,妾身都还不知道殿下的名字呢。”
霍肇压在她的腰上的掌紧了紧:“为什么突然想要问这个?”
她眼里泛起雾来,低下头:“以前,我爹教那些遇着鬼压床的人,若是在梦里见到不干净的东西,就喊一喊神佛的尊号。妾身昨晚做了噩梦,想喊殿下的名字,才发现妾身不知道殿下的名字。”
霍肇只觉胸中骤然炸开极度的酸疼。
他抱紧她,吻她的耳畔。
然后把她打横抱起,带到殿里的书案边。
让她站在他的身前,而他一手揽住她腰,提笔挥墨,笔走龙蛇。
“孤名肇,字崇桓。”
薛盈艳愣愣地看着那几个锋锐的墨字。
喃喃:“桓郎。”
她唤完,腰上的力道倏地沉重。
男人从背后深深地锢锁住她。
她笑了,带着甜蜜,又唤了一声:“桓郎。”
男人开始吻她,把她转过身,吻她的颈下,下颏。
他说:“孤这些日事多,没有在你身边,等过了这一阵,就会好了。”
她当然相信了,她用力地点头。
她捧住他的脸庞,让他看着她的眼睛,情真意切,泪水涟涟:
“只要有桓郎在,我什么都不怕,我知道桓郎会保护我的,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桓郎。”
四肢百骸充斥上无法祛除的麻意,筋骨尽震。
他吻住她。
他们涎丝交缠,难舍难分。
终于分离,霍肇把她抱紧,像是抚摸失而复得的珍宝。
薛盈艳伏在他的胸膛,听见男人强烈的心跳。
但她的心跳却没有变。
她没有抬起头,轻轻说:“桓郎,我没事了,我昨天去看了容容,我后头,能不能去看看肖娘?”
霍肇眉川微动,淡淡垂下眸来,唇角已然抑平。
但紧接着,怀中又响起妇人低弱的声音:
“我已经问过全安了,全安说现在还不能去见肖娘,我不是想现在去见,我知道我这次出去可能给桓郎惹麻烦了,桓郎让我什么时候见,我就什么时候见,我都听桓郎的。”
她比以往更怯了。
从前她只会恃宠而骄,说要就要,要是他不给,她就会想方设法的闹,直到他松口为止。
她变得更听话了,但他看起来并不高兴,更没有欣慰之相。
他捧起她的脸,深凝着她:“你没有给孤惹麻烦,东来楼的事,不要再想了。”
薛盈艳睫羽微颤,瞳珠晃动了两瞬。
怎么可能不去想呢。
东来楼的那群人显然来历不简单。
那样大的阵仗,那些面对她身边跟随的东宫亲兵都不落下风的刺客,耗费那么大的代价,不是冲着太子府来,冲着她来,还能冲着什么呢。
尽管她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是想达成什么目的才在青天白日发动的刺杀,可现在未知身处何地的宋肖娘和鲁六毫无疑问是被她连累了。
当时那个最先出手杀人的刺客离宋肖娘和鲁六更近,如果不是宋肖娘和鲁六拿着凳子和别的东西与之斡旋,那个刺客杀完他们就会转头来杀她,她只怕也难逃一劫,更撑不到威远侯府的王九郎赶来。
加上全安模棱两可的态度,她更确认这件事背后一定牵扯极深,所以不能够让她知道。
她其实也不想知道,知道得越多,很多时候越不好。
她只是想确保宋肖娘、鲁六的安全罢了。
“桓郎,”她脸上的泪痕漉漉,“那肖娘她们……”
“我是怕肖娘真的出事,我们从会走路开始就是朋友了,她那时伤得特别重,我怕她是……”
“桓郎,我不信别人,我只信你说的,肖娘没有事对不对?”
霍肇把她脸上的泪抹拭去,沉默片霎,道:“她没有死。”
她揪着他的衣襟,小心翼翼:“那我再也不能见她了吗?”
霍肇说:“……再过一段时间,就让你见。”
他感受到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痴痴望着他,好似在艰难而努力辨认真假。
最后她点头,飘忽不定:“好,好……”
她真的是被吓到了,吓得很厉害,脆弱到不知哪一个瞬间就会崩塌碎裂、冰消瓦解。
粉骨糜身之前,会有一番令人心颤的诡美。
霍肇眉川骤拧,猛地将她压回胸膛,大掌捂住她的侧颊、耳朵……
她在他怀里战栗良久。
忽地,声如蚊蚋:“桓郎,等到肖娘他们好了,能不能给他们银钱,然后快些把他们,还有容容,都送回淮安去?”
霍肇微眯眼:“容容?”
宋肖娘和鲁六就罢了,容容,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
薛盈艳用脑袋的细润的长发磨蹭他胸膛,很恍惚:
“容容伤的也很严重,她是为了替我挡刺客才受伤的……”
霍肇:“孤会奖赏她。”
薛盈艳伸手环住他脖颈,切切说:“桓郎要奖赏她,就让她回淮安,做个有地有银钱的富户女子吧。”
“到时候,就让她跟着肖娘他们一起回去。”
“桓郎,好不好?”
她说完,男人的神色却覆上一层薄薄的暗意,叫人辨认不明。
她掉着眼泪:“桓郎?”
时晌,他还是答应:“好。”
她怔了一下,而后破涕为笑。
他眉心也稍解,轻抚她眼下的青黑:“孤今日在这里陪你,回去睡吧。”
“……好。”
—
这是她第一次在北地度夏,树上的蝉鸣越来越噪耳。
那日太子回来安抚她,抱着她睡了一夜的觉。
那一夜她没有再尖叫着猛然醒来,好像是好了,好像是有了太子在,她就有了真正的依靠。
薛盈艳没有说,其实她还是半夜惊醒了,只是没有叫而已。
因为她睡着之前做好了有噩梦的准备,故而忍受住了悚然突袭的惊吓。
但她醒来之后,还是抱着太子的腰,不肯放开。
“没有做噩梦了吗?”太子问。
她点头,又摇头:“梦到了,但是叫了桓郎的名字,就很快看不见了。”
太子沉沉地看着她,亲手喂她喝药。
太子说,他又要回宫中了,之后的一段时日,他都不能常回太子府。
他反反复复地对她说,要她安心在府里养病,如果又做噩梦,就让人去宫里禀他。
她握着他的手,把侧颊靠到他掌心,痴痴地说,不要紧的,晚上她会抱着他常穿的衣裳一起睡,就好像他一直在她的身边一样。
太子离去的时候,反复地摩挲她的面庞。
盘桓很久,直到外头洪喜胜来催促。
最后还是转身离去。
…
到了第三日,陷入昏迷的容容醒来了。
薛盈艳得了报,飞奔着朝后罩房去,侍女们在她身后追。
进去厢房的时候,容容已经能扶着坐起来,看见薛盈艳的一瞬,眼泪哗啦啦地喷出来。
“娘子!”
薛盈艳也哭,把一众太医、侍女都赶出去,主仆俩哭得昏天暗地。
一个憔悴,一个病歪,像是一大一小两只被暴雨打湿摧残得毛掉的黄鹂。
“娘子,您怎么,怎么眼下这么黑?脸色还这么白?是不是我不在,别人没有好好照顾您?”容容抽泣。
薛盈艳捻帕子抹泪:“你还有心思管我?你看看你自个儿,你是不是傻的?当时你扑上来做什么,要是那刀子不是割在你的手上,是割在你喉咙,你说我还要活不要?!”
她这几日控制不住地想,要是容容真替她挡刀死了,她后头还能好好活吗?
大概是能活下去的,可是再也不可能活得快活。
容容说,当时她压根也没想这么多,而且她不是头脑一热就冲过去的,她是看着角度撞过去的。
她力气大,做活也麻溜,自觉在女孩儿里是健壮的,故而没仔细盘算想要撞倒一个受过训练的刺客不是有力气就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