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祺昀眉心紧压,也朝她走出一步。
但最终,她没有说任何道别之语,只是向他柔浅一笑,旋即快步离去。
美人丽影愈行愈远,到最后,彻底消失在银妆世界间,就好似从未来过。
温祺昀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若不是唇齿间酒液的滋味尚存,他几乎要以为,方才是一场幻觉。
不多时,队伍行到了他身后。
他依旧背对着众人,直到身后接连翻身下马的声音清晰。
此时已不能再不回头。
温祺昀转回身,向队伍正中玄裘玉冠之人行礼:“殿下。”
太子神冷目淡,音沉如碎金:“起来吧。”
温祺昀直起身。
站在太子右侧、着锦袍貂裘的劲健儿郎似笑非笑看他:
“良安,你这一回垂钓费的时辰未免太长,叫殿下和我们好等。”
利眉笑目,薄唇如叶,正是威远侯府少将军,王烺。
温祺昀歉笑:“是我一时赏景忘情,望殿下恕罪。”
王烺却微眯起眼,笑道:“只怕不止是赏景忘了情罢,方才在你面前的是何人?好像,是个女人?我倒是好奇了,什么样天仙般的人物,教你连今日出来做什么都忘了。”
温祺昀抬头,先朝身后跟随队伍寻来的自家书童护卫看去,两人均是朝他微微摇头,而后又朝太子看去。
见太子并无怒色,随后才解释:“启禀殿下,方才的那位娘子,实是良家女子,来山林间游玩,我寻溪而上偶然遇见,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王烺微挑眉:“哦?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什么绝世的美人,迷了你心窍去了,方才我们过来,你那模样,七魂六魄丢了大半。”
温祺昀虽知他惯常如此,但还是有些不愉了:“子毅。”
王烺顿时状作罢休:“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成么?不过,你也这年纪了,是该房里……”
温祺昀拧了眉:“子毅!你——”
“良安。”太子沉声。
争闹霎时偃息。
王烺但笑不语,而温祺昀则是微垂下头。
事实上,王烺说的有无错处,在场众人都是知晓的。
所谓站的高望的远,他们方才骑着马来,再兼都是常年骑射的人,目力极佳,远远就瞧见温祺昀身前一身姿绰约的女子,只是到了近前,那女子就不见了。
加之温祺昀凝望那女子消失的方向,还有何不清楚。
霍肇目不旁视,沉声凛肃:“君子修身,当远离妖娆狐媚,择取贤德淑媛,惕厉巧言令色、献媚工妍的女子,你是太傅之后,更应如此,勿要轻易被迷惑。”
温祺昀低声应下:“……臣,谨记殿下教诲。”
第10章
薛盈艳拎着篮子,急急而走,一头扎进先前容容进的这片林子里。
身后还听得见隐约嘈杂,大抵是那世族郎君的家里人寻来了,且她遥遥看去,竟还是一大群精悍强壮的男人。
她最是知道何为见好就收的,尤其是涉及到情啊缘啊的,千万急不得,更何况她和那小郎君之间身份天地悬殊,就更不能摆到明面上。
她走的及时,今日就是一场美梦般的露水情缘,要是留在那儿,指不定要出什么麻烦。
有的男人好哄骗、好说话,有的男人就凶狠、城府深,帝京卧虎藏龙,她可不要赌这一把,万一来的是那郎君的父兄师长,见她拿了那郎君的钱财,要问她来历姓名,她岂不难以脱身,还是走为上计。
薛盈艳进了林子,扶着梅树踩着雪,不敢高声叫喊,只低声呼唤容容的名字,这林子里安静,这声量也够了。
万幸她让这小丫头进林子弄压梅雪前特地叮嘱过,山里不比别处,不要进林子深处,只在林子外围的地方弄雪就好。
她找了半刻钟左右,就听见容容的回音了:“娘子?”
薛盈艳顺找过去,正见容容抱着装了雪的坛子朝她跑过来。
“娘子!您怎么——”
“嘘!”薛盈艳急朝她做了手势,示意她收声。
容容一下把嘴巴缩成面团窝。
薛盈艳朝后望了一会儿,旋即拉着容容躲到一颗粗壮些的梅树后,放下篮子,揭了蒙篮的布,将那握起来沉甸甸又硬实的锦囊拿了出来。
容容抱着酒坛,眼睛瞪得大大的,气声:“娘子,这是哪儿来的?”
薛盈艳扬眉笑得畅快:“拜了神仙运道好,遇着个呆子。”
容容崇拜地看向自家娘子,惊叹:“这里头得不少铜钱吧。”
“你也是呆的?这里头肯定都是银子!”薛盈艳恨铁不成钢地戳她小脑门儿一下。
说着将那锦囊打开,伸了细指进去一抓。
薛盈艳眉头皱了下,只觉触感奇怪,除了银两还有别的。
她用力抓了一把,将里头的东西掏出近半来。
下一瞬,主仆俩绰地呆成木头。
只见手里抓出的除了银锭,还有一个她们从未见过的灿金圆物。
是块小金饼。
容容眼珠子都不会动了,直愣愣呆木木:“娘子,这是金子吗?好大一块……”
就这一块金饼,换成米面,够她们俩吃上十几二十年。
薛盈艳更是头晕脑眩,另一手抬起来就掐了旁边容容的小脸蛋儿一把。
“诶呀!娘子,疼!”
薛盈艳半张着樱唇,一下儿又一下儿点头:“疼就对了,疼就对了,天爷,难道真是这山上的神仙显灵了……”
万没想到她薛盈艳发迹就在今日!
果然不能全听她爹的,什么她命不合北方,会惹出大因果,那他可曾算到这因果是金子做的?
容容愣愣答她的话:“娘子,应该是姑爷显灵了吧。”
今日她们上山来是祭拜李阑姑爷来着。
薛盈艳听了这话倒回过神来,呸她一下:“你姑爷活着的时候连颗金米儿都没给我见过,死了倒能给我变出金饼子了?一定是神仙。”
说着将手里的金饼又落回那锦囊里,收紧了口子塞到胸口的交襟中。
“快些,我们寻旁的路下山回去,不能在外耽搁久了。”
容容把树旁装物什的挎篮提起来,点完头又一顿,轻叫:“娘子,您的发髻。”
小丫头不说,薛盈艳险些激动得把这档子事抛到脑后:“差点儿忘了。”
说着从篮子里摸出把红漆的细齿梳子来,女子盘发髻自然不能只使一种梳,粗齿细齿,或长或短,都有不同的用处,她这回出门前带了三把。
她利落盘了个简单的随云髻,而后带着容容寻路下山,只待租了回去皇庄的车马,再在车上乔装回出来时候的模样。
……
薛盈艳和容容紧赶慢赶,在天色黑前回到了皇庄。
薛盈艳一回庄子里,立时去见薛婆子,拿了两道庙观里求来的平安符恭恭敬敬奉上去。
薛婆子脸色好看,再提了年节带她回京城家中的事,这次薛盈艳知道了她那便宜姑父姓胡,而那行商在外的表兄大名胡进。
月高星稀,薛盈艳将那锦囊里的东西都藏到最隐蔽的地方,只留个空锦囊。
容容问要不要把这锦囊给烧了,这物件太招眼,又是男人腰带上的贴身东西,留着总不安心。
薛盈艳啧了声:“烧什么烧。”
她捏着那锦囊里外翻来仔细给小丫头瞧:“你看看,这料子可不一般,不是寻常的锦缎,上面还用了金线银线,是个值钱的物件,烧了我可舍不得。”
“京城里不好行事,怕给人认出来,过几月等咱们回了老家,再找当铺子给当了,就是当不成,剪了改成帕子什么的也不错。”
容容听了挠头:“过几月回老家?娘子,可您不是说,要是姑奶奶家的儿子好,您就……”
薛盈艳软倚着桌缘,轻嗤声笑:“有了这些金银,我们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当然是回去逍遥过日子,就和你宋奶奶一样。天底下的男人比地上的蚂蚁还多,当时是没根没底,想着留在这儿也不错,才思量胡家的,又不是非他不可。”
“你姑奶奶是个两面三刀的老贼精,做她的媳妇免不得斗智斗勇一番才有好日子过,纵然我斗得过,不也累得慌么,我现在可懒得淌这浑水。”
她微垂着桃花目,手里翻来覆去看那锦囊,指尖抚过那上头的经纬,又缓抬起来,无意识拨弄嫩红软唇。
……
沐浴洗漱过,夜色深深,屋子里正暖和,被软枕香,薛盈艳却有些睡不着。
房里烧炭,窗寮便开了缝,免得炭气浓重闷人,如练月华顺着缝隙游上床帐。
里外间隔着一座屏风、一层帘子,外头安静,容容睡觉老实,到了时辰就起,不到时辰打雷也不醒。
薛盈艳在被里辗转反侧,最后还是睁了眼。
玉白的小臂从被里伸到枕下,拿出那金银交织的软物,上头的线在暗淡的月光下都细细亮亮地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