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霄宫的观主道法高深,孤会让他多照看你,届时你便多照他所说慢慢修行。”
这次他的话说完,她没应答了。
只是朝他怀里又钻了钻,再也不动。
她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而他接着说:“等到宫里的事结束了,孤便将你接回。”
—
宫中的夜总是比禁城外的要压抑黑沉。
紫宸殿灯火通明。
自景德帝重病后,太医院日夜守候,只怕病情有变。
而帝王沉疴不醒,后宫中一应事宜,自然由六宫之首做主。
殿门打开,守候在外的罗襄上前,扶住从殿中迈出的女人。
乌贵妃偏首,再淡言吩咐了身后跟出的两名太医几声,才带着人出了兴庆宫门。
辇轿升抬,宫人环绕提灯,一行人向含章殿行去。
乌贵妃手揉额侧,尽管都是奴婢们侍奉,但她年岁已经不小了,日夜守在紫宸殿,终究还是精力稍欠。
但她却毫无先前的颓态了,眼眉又重现往日的傲然。
风水轮流转,真转到自己这边的时候,才懂得什么叫命运眷顾。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果真不假。
谁能料到,时机说来就来,比那风雨吹袭来得更迅猛,更让人惊动万分,
他们先前还在隐忧博州和东来楼的事,但目前看来,果真是多虑了。
当年的事情早已过去,一切的物证人证都已随风而散。
博州那个漏网之鱼只不过是当初其中一个被杀的贱婢的儿子,在外逃亡十余年,潦倒落魄,也及时被灭了口,何足为惧。
东来楼之事是冲动了,但不等他们安排如何应对东宫追查,东宫那边自己就先出了事。
想来也是,漕运若是那般容易整治,前朝又是如何被拖累、以至加快亡国的。
皇帝已经不是当年大刀阔斧、雷霆手段的皇帝了,这些年,皇帝深居宫闱、修身练法,翻阅史书,又有多少帝王临近暮年,还雄心不已呢。
太子还是太年轻,又因权柄日重而冲动,殊不知古来年岁渐衰的皇帝与年富力强的储君之间,最易生出猜忌。
政见的分歧,便是权力的争斗。
太子的监国之权被景德帝削去,而她摄六宫事的大权回归,景德帝还重病,眼看着,病情越来越重。
紫宸殿的太医,半数已是她们的人。
……无论谁来看,都是天赐之机。
“娘娘。”轿侧传来女官罗襄的轻声。
乌贵妃斜看去。
女官的手伸进轿内,掌心展开,便是一卷密信。
乌贵妃接过,将密信展开。
夜色深暗,但辇轿四周,宫人们提的晃灯明亮。
白纸黑字,也看得清晰。
是鲁王府送进宫的信。
鲁王还在幽禁,但守卫从她这个做母妃的恢复大权开始,就越发松解了。
乌贵妃将信扫过一遍,晦光在她面容上妆粉难掩的纹路上流动。
信不长,总结下来不过五个字——
先下手为强。
如今景德帝大病,未知能不能挺过去。而六宫正在乌贵妃的掌控中。
目前来看,太子失了圣心,可这也只是目前。
若是此次景德帝挺不过去,太子依旧是太子,只要没有被废,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理所应当登基。
他们那时候就是再势大,名义上都是谋反。
可若是,太子没了,皇帝紧随其后,
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天机难得,时不我待。
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先例。
东宫十率府虽兵力悍强,可分落京城四处,只要速战速决,就并不是没有胜算。
一支冷箭,即可扭转来史。
乌贵妃微眯细眼,掌心缓缓收缩。
将那密信捏紧揉烂。
——
离府的这日,因为前夜下过雨,清晨露寒风凉。
下人们都避眼离远。
薛盈艳仰着脑袋,由太子给她带上曲水游鱼纹斗篷的薄帽。
她没有施妆抹粉,娇秾艳丽的面容白生生的,焕发出一种柔纯惹怜的美。
她就这么看着他认真地为她整理发丝、衣襟、帽沿。
等他罢手了,她才紧朝前走了两步,抱住他的腰。
小巧下巴抵在他的胸膛,惹得他忍不住垂首吻了吻她的眉心。
“殿下,”她轻轻唤了一声,“我走了。”
她的脸上没有笑意,眼里盈满的是他的面容。
好像要把他深深地烙进她的心里。
这样的神情,不同往常。
没来由的,霍肇心里一阵异动。
眉心随之微皱。
他张了张唇,刚想要说话,她却又踮起脚,轻轻吻了他的唇。
随后抱紧他,侧脸贴在他的心口。
依依不舍地撒娇。
“殿下……”
“怎么了?”
“我有些舍不得你。”
薛盈艳喃喃道。
她的心里同时在想。她之后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遇到像这样的男人了。
既有位高权重的肃威冷厉,又对她予取予求,这样的年壮气锐、英挺伟岸。
可惜了。
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叹。
太子说:“孤知道。”
离别伤情,她听出来他的无奈,但他只以为她是在撒娇。
枯黄的叶从枝头落下,随风坠地卷飘。
薛盈艳盯着那叶,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想说话,但没用声音,而是在心里说了。
她想说,殿下,其实仔细想想将来,就没什么好伤感的了。
反正,他很快就会忘了她的。
她还曾想象过他成为皇帝的样子呢,梦里也见过一回,她觉得那模样,特别地……皇帝。
等他从殿下变成陛下,有三宫六院,有万里江山,就不会再想着她了。
…
薛盈艳踩上轿凳,又回头看。
她的手还在太子的掌心里,那是一只极其有力,布有干燥糙粝薄茧的大掌。
太子的神色不知为何变得微沉。
她心颤了一瞬,停了动作,对他笑起来,桃眸微弯,眼尾若飞,像从前一样痴缠娇媚。
笑过后,又带着委屈幽怨。
“殿下。”她的声音柔酥,延拉得绵长,“你可要早点来接我。”
霍肇一愣,也笑了一下:“好。”
“在青霄宫要乖些,听话。”
薛盈艳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微翘着唇嘟囔:“知道啦,我一直很听话。”
霍肇目光紧随她,不离片刻。
而她最后望了他一眼,再不犹豫,弯身进了车厢。
第98章
车队沿着蜿蜒路道行上紫阳山主峰, 挑帘向外远望,只见轻岚出岫,日晖如金。
贵胄车马进入青霄宫的路径和寻常百姓入观走的山道并不同, 界限分隔得十分清晰,是以他们上山时,四下唯有宁静幽远。
入了青霄宫后, 直往道观后山,那里是青霄宫不对外的内部区域。
车窗开了,薛盈艳朝外望, 想起前两回来这道观的时候。
第一回 她是以平民百姓的身份前来, 只在外围的大殿烧香拜神, 祭奠李阑。
第二回 她是以漪澜苑奴婢的身份踏入陷阱,她进到那金顶密阁的时候肝胆欲裂,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却没料到是掉进更深的陷阱。
现在她又来了, 这是第三次。
这一回她呼奴使婢、精兵护卫,青霄宫的观主张真人早早带领观中三都五主恭敬等候。
薛盈艳手扶在侍女们掌中,从马车上缓款而下。
薄绸斗篷的帽揭下, 她鸦鬟只用一支碧玉簪松挽, 素体妥帖裹着清裙,鬒发如云, 肌理香腴。
分明是雪肤媚容,但她的神色柔忪弱淡, 反衬出一股清艳之质。
青霄宫众人亲眼见了,多是气滞一瞬,但到底是修道之人,凡心极快霎止。
观主张真人则是神色微毫未动, 老道白胡飘飘,仪态洒洒,上前淡然问安。
张真人说,太子殿下的嘱咐观中已然明了,必定会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帖。
俗世大众对这些修道的高人多有几分肃然敬畏,不说究竟有没有真本事,光是这飘然如鹤的姿态,就足够唬人了。
薛盈艳也作尊敬态,微微欠身:“有劳观主。”
张真人面带微笑,转首和一旁一齐跟来的全安颔首。
全安上前一步:“娘子,咱们进去吧。”
为她安排居住的院落已经收拾出来。
在来之前,薛盈艳就召来全安,将对住处的要求细说了一遍。
她要清静远人的地方,而且要接近山林自然,最好能眺望紫阳山景,而且高一些、深一些的住处,也更隐蔽安全。
她不想太吵,也不想见太多人,她觉得身入天地之间,她的心里会安定很多,能忘掉许多不该记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