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他,对她憎恶嫌恨、铁石心肠。
为了惩治她,他甚至设下了圈套,让她自己往里钻。
她那时既战战兢兢,又兴高采烈,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以为自己神佛庇佑。
可很快,他的忽远忽近、喜怒难辨,又让她坠入水深火热的境地。
她那时求他的情,他说他对她无情。
后来她得知了真相,夜坠雨池,他才终于心软了,让她留在他的身边。
他让她安守本分,只要安分守己,不奢望不多思,他就舍赐她恩典。
他对她确实是好的,金银珠宝取之不尽,位分待遇远超规格,她一辈子也没有过过这样好的生活。
但她还是没有做到“安分”。
她给他惹了许多的麻烦,让他生出许多回怒气,让他为她操心牵挂。
而从前,他面对她的“不懂事”,既会处置善后,但也会冷厉教训、警告她。
可东来楼之后,他对她便温柔了。
她没想过他对她会那么温柔,甚至小心、包容,好像她终于变成他心中重要的一块。
所以在真正的劫难之后,他不再斥责她,而是后怕、珍惜。
就像是梦一样。她朦胧着眼颠簸轻语,滑落的不知是泪还是汗。殿下,到了今天,我依然觉得这是一场梦。
她抚拭他怔拧的眉心、对着他惊疑深沉的眼神。
她问,殿下如今对我,有情了吗?
他愕然犹疑了,瞳目撼震。
泪珠从眼尾滑落,她又问,那,桓郎如今对我,有情了吗?
她发觉了。
她发觉他对她有真情了。
她发觉他开始有些离不开她了。
如同最坚硬的冷甲被击穿,毫无防备的柔软被剖出。
尽管并不多,可拔血带肉,骇煞心扉。
他刹那之间,竟是深深的无措。
他的震愕被她看在眼里,她长长地叹息一声。
有一点就好,我本就只求一点。她说。
只要有这一点,即使桓郎将来是彻底地冷落我,即使在这府里,继续什么都不知道地担惊受怕,我也无怨无悔。
他吻拭她的泪。
摇曳的绡纱吹拂卷住两具纠缠难舍的肉身,倒入罗榻深处。
情起情灭,不知所往。
极致的生死,她昏疲倒下。
她俯在他的胸膛,流着泪,听他雄劲强横的心跳。
不会的。直到这时,他才回应她的不安。
他说。孤……我会给你交代。
他寒厉的眉眼在痴乱迷离里出现一种深切的柔情。
她哭得更厉害。
她说她什么都知道了,他不必再瞒着她,他久久不归,她知道他是在宫里出了事,她悲伤的是他什么都不告诉她,害怕的是或许她下一次在劫难逃。
霍肇眉蹙。
他既恼她去暗中打听这些事,又因为知道这是她对他情深,没有办法说任何重话。
他安抚她。等到时机到了,她就自然而然地不必再担惊受怕。
她不知道,他不能说,不可说。自古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凡大事,越多人知晓,变数越多,胜败难料。
他抚着她水涔的背,让她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等着就是。
还需一段时日,宫里的事还未完,他身为太子,也还要回宫为皇帝侍疾。
“只要过了这段时日,就什么都不必担忧了。”他声音极沉。
薛盈艳伏在他的怀里,眼中的痴柔随着泪水滑干落尽。
等到过了这段时日,不论东宫如何,她的未来,都是一个妃妾而已。
她浅浅地抽泣,忽地说,她想出府,到观庙里去。
话音落下的一瞬,她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躯体绷紧。
头顶是男人骤然沉厉的询问:“你说什么?”
她自顾自流着泪,恍恍惚地说:
“我在府里,总是睡不好,每日都梦见不干净的东西,每日起来,浑身都冷,只有容容在,和我一起念一念道经,我才会好一些。”
霍肇骤然将她抱得更紧,沉声:
“怎么不让人来报?太医怎么说?”
她摇头:“没有用的,不是身病。”
她撑起身,怔怔地望他流泪:
“殿下,桓郎……”
“你不在我身边,我每日每夜都胡思乱想,我撑不住了,我实在撑不住了……”
“只要是道观寺庙,去哪个都好,你来安排,紫阳山不是有很多皇寺皇观吗?”
“我到那里去,吃素斋戒,我终究杀人了,我想要一个安心,我也为你祈福。”
“让我走吧。等时候到了,你再将我接回来。”
“殿下,求您。”
第97章
夜雨从淅沥转为飘絮般绵细。
从浴殿回来后, 侍婢们已经将寝榻被衾等物重新更换整理。
落下帐来,薄绡后只一道深陷入厚衾罗被的弱影。
全安被召进殿来,请安行礼, 然而迟迟未得起身的赦令。
霍肇依旧穿着寝袍,将案上茶盏端来,饮了一口。
秋茶入口有金石之气, 勃烈燥动被清寒遏压平复。
放盏,冷睨已然惴惴冒汗的宦官。
全安猛地跪地:“殿下!”
霍肇拧眉,向内殿看了一眼, 方才转首:
“她在府里难以安眠, 为何不来报?”
全安抽了口气, 慌乱道:“奴才有罪。娘子从东来楼回来以后,便一直精神不振,太医日日来诊脉,结果却都是一样的, 都说娘子乃是心病,药石只能治身,于心疾无用。”
“且娘子饮食如常, 只是比往常用得清淡许多, 娘子说是没胃口再吃那些精巧荤腥的东西,看也不想看。娘子又吩咐, 说殿下在宫中朝务繁忙,不许将这些小事禀给殿下……”
心病。
霍肇想起适间床笫间, 她也说,这是心病,太医也没有用。
东来楼泼天血腥,把她的生机明媚全都浇枯湮灭。
她的状态显而易见的不对, 恍惚迷糊,回神的时候,也莫名像是正在魂游天外。
从前她能哭能笑,俗气却活泼,现在哭不似哭,笑不似笑。
她也依旧依赖他,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如今对他的依赖和先前的娇缠绝不一样。
更像是本能地贴近、出于某种本能而产生的追随和痴迷。
那是异常、甚至可以说是轻微病态的。
她病了。
思及此,目中骤然沉下,又道:“她让你们不报,你们就不报。”
“她要是懂事,孤还要你们来看着她?”厉声。
全安欲哭无泪,却无言以对,只得求饶:“殿下恕罪,奴才们知错了……”
霍肇眉宇间掠过戾色,最后又敛为冷然。
这帮奴才知情不报自是有罪当罚。但罚了奴才们,也无济于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她若继续长留府中,之后倘有席卷京城的大事变,她或许要再受一轮惊吓——
他阖眼,指腹捻过眉心。
殿内寂静时晌。
全安低着脑袋,冷汗流了又干,忽地,听到主子令声:
“全安。”
全安猛地抬首。
眼前只见主子目光威肃,他并不陌生主子这样的神色,凡有重中之重的大事,主子才会如此。
思及此,全安脊背的骨皮都不由得发紧了些。
“殿下?”
……
夜还深,远未到起身的时辰。
殿门沉重闭阖的声响落定,昏暗重临。
霍肇面有沉色,步回内殿,掌轻挥开绡帐。
正要入榻,却兀地顿住。
只见原本侧卧朝里、应当深睡的妇人,竟动了。
她转身回来,内殿留了两盏莲座绰灯,微光透过织金帐,映明她毫无睡意的眼。
她抱着被,也不说话,就这么直直地望他。
眸中染着水色,眼眶红红的,分明有疲累,但是不肯安眠。
霍肇眉川倏紧,上了榻。
刚俯身下去,她就伸手环住他脖颈,顺势被他抱起。
软颊贴着发丝,在他肩上颈间碾转摩挲。
“怎么不睡?”他问。
她答非所问:“殿下去哪儿了?”
“……孤就在外殿。”
“为什么不进来?”
“在商量事宜。”他说,随后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睡?”
她的声音飘飘忽忽,像是梦呓:“殿下不在。”
霍肇把人揽进怀里,以一种融贴无间到可以称为纵容的姿势。
他感觉得到她纠缠上来,像迷失的兽一样埋首汲取他身上的热温。
霍肇抚按着她的后脑,沉声道:“孤已经让全安去安排了,之后送你去紫阳山上的青霄宫。”
话落,怀里柔软的身体停顿了一霎。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霍肇又道:“紫阳山山势高峻,青霄宫又是皇家道观,观中道士大多会武,孤也会派精兵随行,你在那里,会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