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边卖力地挥汗如雨,嘿咻嘿咻地哼。
长命钉一下一下地凿,要凿足足七根。
她放声尖叫起来。
指甲在木板上不断地挠。
她在棺材里!
她疯叫,她挣扎,然而那钉深深地打进来。
紧接着,她腾空而起,棺材带着她腾空而起。
“快些,快些……”
“场子准备好了吧……”
“可得快点,还在等回话呢……”
嬉嬉笑笑,活活泼泼。
她彻底崩溃了,疯狂地嘶喊,她说她有金银珠宝,全都给他们,她什么都能给,只要放她一条命。
她的凄惨哀嚎是他们辛勤干活儿的调剂。
“到了,到了——”
她听见他们说。
到化人场了。
这里烧死人,也烧活人,有些年烧活人比烧死人多。
她不想被烧,她拼了命地自救,她的手被木刺划破,她又找棺材里一切可以用的东西。
她的陪葬品真是丰富,可见她生前的风光。
堆金积玉、罗缎美锦。
她可以穿着锦缎绡纱作殓衣,她可以服黄金、吞白玉,看看吃金食玉究竟能不能如方士所说的那样长生不老,万寿无疆。
她被放下了。
身下的木板不冷了。
烈火在燃烧,在爆焚,快要升起了,即将吞没一切的号叫。
她哭了,谁来帮她?
爹和娘远去,两个丈夫远去,容容陪着她同葬,谁还能为她奋不顾身?
她的男人呢?
她的男人在哪里?
太子在哪里?
他那么有本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不来救她吗?
她好像喊叫出声了。
她混乱地听见棺材外的回答,还是在笑,这次是嘲笑。
他们说什么?
无所谓,来不及,没有来,顾不上……
是哪一个?
她来不及想了。
她的灵魂脱身而出,因为她的肉-体已经不复存在。
她的身躯在化人场的烈火中焚烧殆尽,她的灵魂随着烧成灰的木屑和骨殖洒入泥里。
天在哀怜,天降暴雨。
她又被冲进河流。
密群的鱼口纷张,彻底的吃干杀尽。
她还在问,
她的男人在哪里?
哪里都不在。
从最开始,就只有她等他,一直都是她等他。
她等他的恩宠,求他的临幸,何时有过他乞求她的爱怜?
她靠不上他!
烈火的赤、鱼口的黑,漆胶混转,最后变成东来楼里刺目的深红。
她看见她自己抽刀杀人。
薛盈艳猛地撑身坐起,冷汗淋漓。
胸脯随着急促的喘息不断起伏,她的心脏疯狂地震跳。
涔涔水洗过后,细眉薄锋,嫣唇如血。
清寂恍惚了许多日的桃目,遽然亮如盛昼。
容容被动静吓醒了,一骨碌从旁边爬起来,揉了眼睛,定睛却又被惊到:
“娘子?”
薛盈艳缓缓转头,眉微挑。
抬手,轻飘飘,拍了拍她的脸蛋儿。
容容更呆了,只觉得像是回到刚来京时。
……
七月初二,末伏。
在东宫思过的太子终于重出宫闱,回府。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在太子回府的前两日,容容又托外院管事,从常往宫外的太监处打听到了大事。
景德帝和太子在整治漕运上分歧更深,景德帝想要暂止,而太子则要不惜代价继续。
这是政见之分,治国之争。
景德帝原本就急病,好不容易好了些,前几日上朝,又与太子争执起来。
景德帝这一次更是雷霆震怒,甚至当朝训斥太子“不知所守,何足委任”。
下朝后,景德帝彻底重病倒下。
现在由后宫里由恢复了摄六宫事大权的贵妃,还有协理六宫的贤德二妃来侍奉。
而太子的监国之权,被收回了。
容容细细地说完,面露愁容。
薛盈艳听完,咽间滚动,把手里舀药膳的汤勺砰地砸落回碗里。
…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
头顶似高阳耀眼,又好似彤云密布。
霍肇从外步入主殿,抬手止住想要通报的侍女们的动作。
稳步缓慢地靠近背对着他,站在桌前摆弄瓶花的妇人。
她显而易见地清减了些,髻挽青丝,娇身云裙,光如腻雪的秀颈上轻接一缕散下的香润青丝。
他站在离她数步之处,抱臂定身不动。
而她对他的气息似乎极其敏感,又或者是纠缠不休的男女之间对彼此有某些无法言喻的感应。
他凝视她不过片刻,她就忽地身子一颤。
手里的动作也随之顿住。
倏地扭颈回头。
在看到他的一瞬,遽然怔愣。
一刹那后,她眼噙粉泪。
手里的花枝坠落。
“殿下!”
他张开怀抱,接住朝他扑来的柔软如棉花的身躯。
她扑得用力,而他纹丝不动,只是顺势朝后,让她的足尖离地。
她脸蛋埋在他的胸膛里,猛地抬手不断拍打他手臂、肩膀。
半晌,又变成抽泣。
“殿下……殿下……”无力地呼唤。
霍肇揽紧她,像是久渴的人接住蜜水。
“孤回来了。”
薛盈艳抬头,泪眼朦胧里看他。
她惊愕地发现,他的眉目、神色,都要比从前还要凌厉、阴沉、冷寒。
不管他此刻是做什么表情,这股感觉都挥之不去。
他的容骨更加清晰,带着极度的压迫。
但却没有半丝“颓废”。
好像朝堂上的事,监国大权的收回,对他而言毫无影响。
她的心微动。
隐秘的,诡谲不解的动。
他望着她看他看呆的模样,笑了:“怎么了?不认得了?”
“没,没……”她搂紧他腰,摇头,“就是想殿下了。”
抽泣着说:“殿下把我冷丢在这里,一直不回来,殿下怎么忍心?”
霍肇抚摸她的眉眼:“这不是回来了么。”
说罢,亲吻她的眉心。
昵笑和她耳鬓厮磨。
薛盈艳的心跳得更快了些。
被他抱着朝殿内而去。
第96章
夜升玉轮团光, 末伏的疏雨淅淅而下,惊坠枝上深红琉璃般的细果。
炉香纤袅,绢纱飘曳。
或许是分离日久的缘故, 她今夜非同以往。
初时同坠红锦氍毹之上,她挼挲他的面骨、鬓发,柔情无限地将他拢入怀中。
殷软的唇流连在他的薄唇上, 鼻尖似有若无辗转轻蹭。
月华浸润晕透如水丝罗,落洒在这具正款坐扭曳的雪腴香身之上,将她蕩晃的乌发、娇娆的眉眼……尽数染上潋滟的柔光。
晶莹玉融的汗滴顺着她的云鬓幽幽滑落。她笼罩在光影翻浪中, 幽蓝秾粉蕈紫薄青, 浅吟促喘, 绮靡错乱。
霍肇仰面看着她,肌体烈贲漲紅,青筋蜿蜒暴浮。
他的掌力轻易能够捏碎她的腰,但此刻只能是钳制。
她难耐引頸, 倏然长泣一回,随后,又缓缓噙泪带笑垂首。
指尖轻抚他同样浸湿的脸庞, 无数青丝如蛛网撒开, 顺密无间地俯落下来。
幽然的光里,她唇角的笑意温馥婉媚, 似乎是怜惜,又像是爱悯。
多么奇异, 女人在怜惜人的时候,竟会绽放出惊人的迷离妖冶。怜悯与媚惑,这本是截然不同的情愫,却在一笑之中达到恒一。
而他的眼被这不在常理之中的妖媚所焚烧成红, 冰冷的尊傲、慑人的威严,一散而空。
无可计量的缠丝,那丝是眼里的红丝,是乱舞的乌丝,是穿尽的情丝。
千千万万丝交红缠,哪一条造就情悃劫痴?
欲的间隙里,他心府震动。
他的一切困扰烦憎,在拥抱到她的一瞬没有任何道理的消散。
他与她之间没有任何谋算争斗横亘,他在她这里得到的永远是纯粹的情爱。这情爱时而让人生恼,时而极为甜蜜,
她是被他牢牢掌控的爱姬、情人。她不求其他,只求他的情爱,而他从来只打算回以她安稳荣华,而非痴情深爱。
而此刻,他被她反过来怜悯、爱惜。
这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并非屈辱,反而一刹血涌冲上天灵。
缠绵悱恻,迷魂摄魄,凡人俗胎,谁又能真正超脱欲界?
他猛地起身,而她似乎早有准备,舌唇痴狂混亂地交纏。
顷刻分离,她抱紧他的头颅。
霍肇听到她在耳边问,还记不记得当初。
她的声音恍惚如飘,说起最初。
最初的时候,她与他是阴差阳错,她日夜悬心,担忧事情败露,被他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