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盈艳:“我能有什么事?你和鲁大哥都把那个凶徒引走了,我当然没伤着。”
宋肖娘唇微颤:“没伤着,就好。”
薛盈艳越过她,朝车里一望,发现宋肖娘的车里竟然有两个陌生婢女。
她眉心倏皱:“肖娘,她们是?”
宋肖娘张了张口,但话没来得及说。
“娘子。”身旁有声音。
薛盈艳转头看去,全安微笑走上来。
“娘子,宋夫人和鲁纲首的伤势很重,没办法自行回淮安,所以小的才安排了随行的人,婢子、医师,都是得力的老人,必定平平安安把宋夫人护送到淮安。”
薛盈艳又转头去看宋肖娘。
宋肖娘的脸色又青又白,也看了全安一眼,随后扯着嘴角:“是,是啊。”
“菟娘,我和鲁六能得救,真是多谢你家大人了。”
大人。
不是殿下。
而且,方才全安自称“小的”,而不是“奴才”。
薛盈艳和旁边的全安又对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她心里明白过来,宋肖娘和鲁六依旧不清楚她是东宫的人。
薛盈艳:“你说什么谢呀,这次的事,要不是我……”
她猛地刹住,转话道:“你要是想谢我,就平平安安地回淮安去。你放心,这次的凶手,早晚会查清楚的。”
薛盈艳说完,又握紧车厢里密友的手,但忽地一僵。
她感觉到宋肖娘的手心里,竟全是冷汗。
瞳中猛地缩紧,定睛,却见宋肖娘的脸上满是感激,但除了感激,没有别的。
宋肖娘拍拍她的手,笑得有些无力:
“查不查的,那都是官府的事,我现在呀,就只想带着鲁六回家。菟娘,生生死死这么几回,我真是累了,只要能保住这条命,就是万幸了。”
薛盈艳看着她,总觉得她哪里不对劲,犹疑问:
“肖娘,你……”
这时,宋肖娘忽地把手抽出来,从旁边拿了帕子,捂唇咳嗽起来。
薛盈艳当即焦心:“肖娘,你没事吧?”
跟在宋肖娘身边的婢女已经将水喂给她喝下。
宋肖娘缓了一阵,然后说:“没事……我没事。就是嗓子痒。”
她还有心思笑:“这北边实在是太干了,到了这边,我总是嗓子不舒服,想来想去,还是山阳好。”
薛盈艳看她确实不像是真有事,才松口气。
听到她说“还是山阳好”,她也点头:“是啊,还是山阳好。”
亲眼见到了宋肖娘确实没有事,且上了离开的马车,薛盈艳的心算是真正落了肚了。
和宋肖娘又私语几番,就到真正告别的时候了。
临走前,宋肖娘紧紧握住她的手,又喊了一声“菟娘”。
这一声很不寻常,带着诡异的战栗,和颤抖的泣音。
薛盈艳流泪,以为她是太过不舍,于是狠下心,把自己的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
朝后退了两步,挥挥帕子,偏开脸:“走吧。”
“再不走,就晚了……”
故而没有看到宋肖娘最后的眼神。
只是一瞬,她就听见窗门闭合的声音。
薛盈艳猛地抬头,宋肖娘已经被婢女们扶回去,车窗紧紧阖上。
全安从旁边走来:“娘子,船已经在码头候着了,您放心,是大船,配了足数的护卫,会把人安全送回去的。”
薛盈艳不想理他,只是颦眉,看着马车又开始动起来,朝远方离去。
…
送走宋肖娘鲁六之后,薛盈艳就专注在监督容容养伤。
实则她自己都被人监督着,她因为夜里不时睡得不好,精气神比从前差,太医每日要来三回。
日月如梭,转眼又是五六日过去。
将近立秋,立秋之后,就到七月了。
蓊郁翠绿的木叶开始染上枯黄,太子还是没有回来。
只是每隔几日,让人给她传个话,关心关心她,安抚安抚她,然后又让伺候她的人去宫里给他传话。
到这几天,传话都没了。
这个时候,就算是再没心没肺、无动于衷的人,也能察觉到不对劲了。
薛盈艳召来全安问了两次。
全安缄口不言。
至于别的女官、侍女、太监,就更是不开口,可是一个个的,竟也有些魂不守舍。
不安逐渐叠成山、堆成海,化成燎烧肺腑的火,越烧越烈。
薛盈艳到园子里走动。
一年了。
又快到秋天了。
她来京城的时候,也是秋天。
肃杀的季节,凋敝的季节。
不知何时,寒风即将平地而起。
到了夜里,被子一扯,蒙住两颗脑袋。
四条小腿翘着你打我我打你。
好了大半的容容小声出主意:
“娘子别急,要想打听消息还不简单吗,外院贪财的可不少,就是要费些功夫。”
薛盈艳用气声:“能行吗?全安还在府里呢。”
容容:“能行的能行的。”
薛盈艳:“那你就试试,不成功不要紧,要紧的是别被发现了,钱在哪儿你知道的。”
小丫头拍拍胸脯:“娘子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有钱能使鬼推墨,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到了立秋的那天,容容带着消息跑进来。
气喘吁吁的,左顾右盼。
薛盈艳正要午睡,见状一个激灵,让服侍她更衣的侍女们都出去。
侍女们也安静退出去,这段时日,承徽娘子总爱和贴身小丫头一起睡,不是什么惊奇的事了。
房里安静了,容容促步小跑到她身旁,面露焦急:
“娘子,不好了。”
薛盈艳睖眸:“怎么了?你打听到什么了?”
容容跺了跺脚,俯到她耳边:“哪里还用打听呀,都传遍了,就瞒着您而已。”
“听说太子殿下被陛下屡番斥责,在东宫思过呢。说是因为朝廷要整治漕运,但是前段时间出了什么大事,陛下就和太子殿下在朝上争吵起来了,陛下很严厉地训斥了太子殿下。”
“还说,还说因为这件事,陛下都气病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薛盈艳悚然震动,唇颤:“什么?”
容容赶紧安慰她:“娘子,娘子先别担心,我打听到,思过不是禁足,太子殿下是陛下最看重的儿子,只是一时的不好而已。”
薛盈艳却没有听得进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于是下意识,又拿起面前妆台上的梳子,想再梳通头发。
然而手一颤。
犀角梳砸回台上,又坠落于地。
镶嵌的一颗明珠,从梳身掉落而出,滚向隐匿的暗处。
第95章
那颗珠子最后没有寻回来。
只不过是珠饰三千里的一颗而已, 虽然耀眼夺目,可终究会有所取代。
除非是最爱的珍宝,否则谁会耗费那功夫呢, 随便叹口闷气便罢了。
丢了就丢了,没什么好吝惜。
这夜里,容容已经睡着了, 但她还睁着眼。
闷愁山重海来深。
她看着鲛绡帐上粼粼静静的月光,耳边却好似听见呼啸的朔风。
困于缧绁,惶然难安。
她的眼皮好像根本没有阖上过。
但不知哪一瞬, 睁开的时候, 眼前的月光消散。
变为朦胧的幽暗, 只有两三缕微残的光。
而光透进来的路线也极其诡异,不是洒进来的,是从洞里穿透进来的。
她的脑海里,月夜的概念都骤然消失, 她开始惊慌失措地抚摸忽地压近,变得硬实、压迫的“绡幔”。
这不是绡幔,应该不是。
既不柔软, 也没有香味, 反而腐朽。
又难闻又古怪的味道。
身下的软枕柔衾变得很冷硬,她惊恐地辗转扭动, 忽地又定住。
在她的旁边,一柱细细的光进来, 她看见一个珍贵的瓷娃娃。
那娃娃真熟悉,小丫头的模样。
她呆呆地想,真像,给容容带回去吧。
但下一刻她就没有办法想这些了。
她想起来鼻尖萦绕的是什么味了。
是朽木的气息。
她也想起来现在是怎么回事了。
她没有意识到脑子里突然多出一段虚忆。
她在漩涡里争斗失败了, 是什么漩涡,想不起来,怎么争斗,想不起来,但她就知道,她失败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而失败,或许是她没有斗过哪一个后宫娘娘,或许是她惹怒了给她一切的天,或许是她的天塌下来了,连带着砸死了她。
总之,她失败了。
千争万斗,一败即涂地。
什么人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呢。
总归她不是有那样本事与洪福的女人。
面前的薄板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