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何必把我当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小姐,我的出身你们还不清楚么,做顿饭而已,哪里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
“我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每日就只能给殿下祈福。我想着在这里学些素膳,回去做给殿下吃,让殿下也高兴惊喜。这是我的念想,你们也不允许?”
全安更哑口无言。
于是只能多派人手在厨房内外看着,就这样,还被这位主嫌碍事,说他们里头会做饭的没几个,事儿倒是多得很。
意料之外的是,承徽娘子做出来的膳食,味道竟真的还可以。
虽然定是比不上府里宫里御厨的手笔,但也颇为有滋有味。
而他们这些跟来青霄宫的人,因为近水楼台,还比殿下先一步得尝了味道。
承徽娘子每日做出来的素膳、素点,都分给了侍女们、宦官们、禁卫们,没有一个落下的。
起初因为觉得不合规矩,他们还推脱过。
但承徽娘子说,他们不尝滋味她怎么精进手艺,而且做出来没人吃就是浪费,他们不仅得吃,还得趁热吃。
没多久,他们便也习惯了每日有加餐。
慢慢向七月中旬靠近,有时候全安一量自个儿的腰,都觉得好似宽了些。
虽然承徽娘子做的是素膳,但架不住日日都吃,而且在这青霄宫里,除了陪在变得非常安分的娘子身边,也没别的太多事操心。
有道是心宽体胖,不是没有道理。
但有时全安想起京城里暗潮汹涌,他却在这儿跟着女主子享清福,又不由得对月长叹。
而初八这日,他照例预备叹息,但在这边还没张口呢,另一头金风院来的侍婢便急匆匆地敲响门,把他找去。
全安以为是大事,赶紧匆匆穿戴,赶到金风院,甫一进去,耳朵里就钻进低低哀哀的哭声。
当下更是眼皮狂跳。
定眼一瞧,就看见本应睡下了的承徽娘子坐在桌旁,捏着帕子哭成泪人,侍女们围在她四周,不停地劝慰。
那娘子见他进来,抽泣了一声,就叫侍女们都先出去,守在门外。
全安头皮都发麻了。
等侍女们都出去了,他才敢小心翼翼问:
“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我做梦了。”薛盈艳说。
全安一懵。
“我梦到殿下在京城里不好,梦见他事多累病了。”
她越说,泪流得越多,捂着半边脸:
“我出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殿下在京里过得好不好……”
“我成日拜神,说不准就是神仙给我托的梦。”
全安登时心神摇动,不由感叹虽然娘子从前好玩爱闹、颇有些没心没肺,但对殿下确实是一往情深。
暗叹完,又赶忙安慰:
“娘子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但梦都是反的,殿下素来身体强健,怎么会病呢?而且殿下在宫里,宫里伺候的人都是最好的。”
桌边的妇人却一副不肯轻信的样子,忽地更焦忧地盯紧他问:
“全公公,你是殿下身边的老人了,你实话实说,殿下在京城里,真的还好吗?”
“我也和你说个实话吧,我知道殿下不久前在朝堂上吃亏的事了,我是怕殿下遇着什么大麻烦,或者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
全安好悬没将眼珠子瞪出来。
他是比较清楚京城那边的局势和宫里宫外正在酝酿的风暴的,可这些事对着心神不宁、梦魇多发的承徽娘子,是决不能说的。
况且将来也许会牵扯到数千甚至数万人命的军国大事,他敢吐出来半个字,脑袋就铁定不保了。
于是张口便道:“奴才便说娘子是想念殿下太过才生出相反的魇梦,娘子还不信。”
“咱们殿下是何等人物啊,哪里有能让殿下都解决不了的事。”
他说话时胸有成竹的模样,看起来绝对是发自真心一般。
这样言之凿凿,坐在桌边的人顿了顿,泪便也渐渐没这么凶了,好似被他说服。
“真的……?”
“诶哟,奴才哪里敢诓骗您呐?”
“可我还是不安心……这样吧,我想给殿下写封信,但是殿下事忙,不知道,能不能送到他手里?”
“能,能,”全安点头如捣蒜,“奴才一定尽力给您送去,殿下要是收到您的信,一定也高兴。”
其实这个时候传信有些麻烦,据说陛下这几日,连睁眼都不成了。
他也只能将信带回京里后一试。
思及此,便补了一句:“只是娘子,殿下或许不能立刻给您回信,只能传几句话回来。”
但妇人知道能传信后,便已经破涕为笑:
“不打紧,我就是想知道殿下过得好不好,不想让他为我操心更多。”
全安看到她知道能给宫里去信便高兴万分、立刻将门外的侍女们叫进来铺纸研墨的样子,更是叹息之余生出些别样的隐愫。
说到底,殿下将来要位登九五,对帝王用情至深,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他作奴才的,在宫里见过听过的,说上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只万幸眼前的承徽娘子心性耿直单纯,而殿下也不是喜新厌旧之人,对娘子也喜爱甚深。
总归不会闹出什么惨烈的结局的。
—
黄昏时分,刺目的红金晖流覆染广阔的宫阙禁城。
暮鼓敲响前,疾马穿过宫门。
信直递入东宫,再由东宫大总管洪喜胜呈上东宫金案。
洪喜胜状作无奈:“殿下,老奴知道眼下这时候,这些个事是不该到殿下跟前的。”
“可您也知道,老奴那徒弟不成器,非说承徽在青霄宫里一直挂念殿下,原本承徽到了山上已经得几日好眠了,突然昨夜做梦梦到殿下病了,哭得不得了,一定要寄信过来给您,这不,全安那没用的,半点法子也想不出来,拦都拦不住,就只能……”
霍肇瞥了这油嘴滑舌的老货一眼,似笑非笑:
“你哪里来这么多话。”
“哎哟!”洪喜胜连忙讨饶,“老奴多嘴,老奴这就退下。只是全安那边……”
霍肇垂眸不耐:“把人照看好了,自然有他的赏。”
洪喜胜:“是是!老奴替他谢殿下的恩了。”
谄笑的老太监一步并两步退出书房外。
门阖上。
霍肇指腹缓摩信封的边缘。
是女子会用的信封,上面还撒了点点花粉和金粉。
慢慢拆开,里头几张信纸。
纸是上好的纸,墨字却显然不是大家所出。
娟秀的小字,好些字的字尾会拖着细细一点小钩。
字没什么好稀奇的,内容也不文雅高明,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半点文墨气可言,因为她连书面文都不用。
零零碎碎,像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一会儿说自己在读易经了,一会儿说紫阳山里的初秋很漂亮,一会儿又说做噩梦了……
但不管说什么,最后都要提一句“等桓郎来了……”
【等桓郎来了,教教我读不会的,张真人太高深,我不敢接近,别的道士我又不熟悉……】
【等桓郎来了,一定要和我一起去看看深山里的秋叶……】
……
【我在青霄宫里很听话,过得也很好,桓郎不要担心我。】
【桓郎在宫里还好不好,我想桓郎了。】
浅显易读的文字,浅显易见的真心。
霍肇很快便把信全都读完了。
他眉宇间缱绻,面上是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淡淡笑意,他甚至无声轻读出来。
他也没意识到,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毕竟,从前哪里会有妇人诉说情爱思念的信能放到他的面前呢。
而从信上看,她又多话起来,看来去了青霄宫,确实对她的病情有所帮助。
所以她又开始了一贯的缠人。
但这也能理解,这两三月以来,他陪在她身边的日子太少,她自然会不安。
她如今在那边,已然很乖巧了,他如何能对她要求更多。
她来了这封信,确实也让他放心许多。过后,他自当加倍补偿她。
他思忖着,不知不觉,已然将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多遍。
直到书房外又响起通报声。
霍肇站起身,将信放入一旁阁上宝匣。
“进来。”
这次进来的是东宫亲兵统领。
快步到了跟前,肃色低声:“殿下,右卫率府的消息。”
将掌中密信递上。
“鲁王府那边有动静了。”
——
是夜,青霄宫沉入无边阒静。
侍女们已经退出了金风院,只有最靠近临近金风院的两处院子,院门处点着灯。
深夜,禁卫们还是会有人轮值望着主子居住的院落守卫。
这件事在到青霄宫的第三个晚上,就被偷偷爬墙观望的容容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