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白日,薛盈艳询问全安,全安说这是规矩,就是在太子府里也是有府兵入夜后巡逻的。
换而言之,绝对不可能撤掉。
所以今晚,她们在房里点灯,也得悄悄地、不能点得太亮。
灯点在床边,罗帐一合,主仆俩在昏暗的淡光里迫不及待用方言小声说话。
“怎么样?今天把东西给出去了吗?”
“给出去了给出去了,我还是在宫门外等着的,大臣们下朝从宫里出来,这一次总算找着您说的那位公子了。”
“你可确定了?”
“确定确定,那位公子长得好,先前我跟着您在金波湖上见过一回就记得了,铁定错不了。”
“那你是把东西亲手交到他手上了吗?”
“算是吧……那位公子下了朝之后,就去了一家大茶楼,我跟上去,刚接近他的包厢,就被那么子守在厢房外的小厮拦住了。没办法,我就只能把锦囊先拿了出来,那小厮看见了,说进去通报,等出来之后,问我东西是哪里来的,还问除了锦囊,有没有别的,我这才把娘子你的书信交给他们。”
“那之后呢?”
“之后,之后那小厮就出来,说让我明个儿还是午时,还是那间茶楼,在那里等他们。”
薛盈艳听完,心里七上八下。
她虽然对那温郎君有信心,笃定他不会把事情说出去,可是她求的事一看就知道后患无穷,是以她也拿不准他到底会不会帮她。
但她转念又想,她知道要是求他直接帮着她逃跑,冒的风险太大,所以她信里只求他给她指条路,让她知道去哪儿、有什么门路能够弄到公验或过所就行了。
有钱能使鬼推墨,这世上偷天换日的勾当还少吗,听说曾经宫里的奴才甚至敢把主子寝殿里的东西换成假的,真的拿出来卖掉。
她能出大价钱,只要两份过路的文书,不一定要京城官府开的,地方州府的也一样,若不行,弄份度牒、让她扮成出家人也成。
问题只在这些东西要到哪里、向什么人买。
一个容容是不可能打听到的,但世家高门、豪门望族出身的贵郎君,如今又做了官,一定有门道打听出消息。
她不需要他为她弄来,她自己去弄,这样就算出了事,也牵累不到他。
可她既然开口求这些,他一定也就知道她想干什么了,他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应当就是回去深思熟虑了。
而世间万事,最经不住反复思索的。
她怕的是,他想来想去,最后选择拒绝她。
那她就只能选择最坏的一条路了,先跑出京城,往和关外通商后常年混乱的边境跑,走一步看一步。
容容看出来她不安,便把另一个好消息说出来:
“娘子,您要的药我弄到了。”
薛盈艳顿时精神又一震:“真的?够不够量啊?”
容容用力点头:“肯定够肯定够,那个卖药的药婆说,这比暗馆子里用的还厉害。”
“我试了,弄了半个指甲盖大薄薄的一点到粥里,抛给街上红眼咬人的野狗,立刻就倒下去了,我亲眼看着,好久才醒过来。”
薛盈艳捏紧小丫头肩头:“你把药收好了,收在你房里。”
她们能不能出去,大半就看这迷药了。
只要拿到全安他们的令牌,出京畿就不是难事,难的是之后。
容容:“娘子放心吧,我已经收好了。”
薛盈艳咬了咬唇:“容容,我再写一封信,你明天去茶楼,再递给那郎君。”
她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
以防万一,她还是装装可怜,再求求情。
…
翌日,清晨时分,容容下山去。
小丫头手里捏着一张单子,同行的侍女们问是什么 ,小丫头就说,是娘子想要的吃食、妆粉和零零杂杂的东西,要她去城里采买带回来。
而未至黄昏,队伍就回来了。
来山林里禀报的侍女们说,容容带了许多东西回来,正在收拾,其中就有娘子您吩咐要的。
薛盈艳赶紧往回赶。
到了金风院,把想来帮忙的侍女们都挥手支出去。
“别忙了,我想自己拆,留容容下来就成。”她说,
她说时盯着桌上大大小小的包裹,颇有种正摩拳擦掌的感觉。
东西都让别人拆了,哪里有惊喜。
侍女们了然,于是都退出去。
听见最外边的院门关上的声响,容容箭步就扑过来,把怀里叠成小方块的信纸拿出来。
“娘子,那郎君回信了!”
薛盈艳迫不及待打开,速速扫视了过去。
信不长,将近七八行。
但她眼睛定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表情连带着身体,全都肉眼可见的僵硬起来。
像是兜头一盆冰水下来,又把她推进冰天雪地里。
直接给她冻成了棍儿。
容容面上的激动欣喜也渐渐变成不安疑惑:“娘,娘子?”
“怎么了娘子?”
薛盈艳手指头都颤,险些拿不住那信。
步履蹭蹭慌乱地往后两下,一下松了气力跌坐到凳上。
满面空白,像是不知所措。
小丫头更慌了,赶紧把她手上的信拿过来看。
这一看完,圆脸蛋也懵成恍惚了。
那信上的内容简短,简而言之就是,
那位温郎君觉得事情复杂严重,打算来青霄宫和她家娘子面谈。
信上还说,他非常熟悉紫阳山的地形和青霄宫里的建筑人事,知道青霄宫里哪些区域是供贵客居住的。
他会在十一那日前来,在青霄宫后山南侧一处林坡下的坡洞里等候,从早晨到黄昏。
那坡洞隐秘,要想找到,需要顺着他信上所述的路线。
若是那日等不到她,他会试着深夜前来。
总之,他会想办法和她面见、细谈。
并且他还说,让她不需再回信。
容容声音都在抖:“娘,娘子,这……”
薛盈艳也抖,她是被吓到了。
从前她觉得这位温郎君脾性温和,可怎么,怎么,
怎么突然变得这般,这般胆大包天?!
这里不是皇家围场了。
她身边还跟着那么多太子府跟出来的精兵,他怎么敢说要她面谈的,他怎么敢说要是山林里见面不成,他就深夜想办法前来的?
他自己说极熟悉这边,可这也只是嘴巴上下一碰的事。
要真是一不小心被发现了——
他难道不要命了?!就是他自己活腻歪了,她也不想就这样欠他一条命啊!
容容简直快哭了:“娘子,这可怎么办呀这?”
薛盈艳此刻比她还想哭,脑子里更是一片乱麻:“你问我?我问谁去!”
现在她是想来容易想走难了。
当初求取富贵的时候觉得千难万险,现在想要抛弃富贵,竟却比之前还要难。
天杀的,她这辈子到底还要遭多少男人的劫?
第100章
主仆俩在忐忑不安中过了两夜, 薛盈艳尤其极焦忧。
夜里煎熬的时候觉得格外漫长,真到了当天,又好像所经历的时间只是一眨眼。
清早拜神后, 巳时左右,薛盈艳便往后山去了。
那温郎君压根没有给她别的选择,容不得她不去那林坡看一眼。
她需要过路的文书, 她不可能赌一把其实他所说的等不到她就深夜潜入是在开玩笑。
直觉告诉她,玩笑话不会这么惊世骇俗,只有真会这么干的人才这么平平淡淡地狗胆包天。
青霄宫好几处马厩, 她游山常骑的马每日早上都会由观里的马夫牵到后门外拴着。
轮值看守通往后山朱门的小道士们都已经很熟悉她了, 加上上头的都管耳提面命地嘱咐, 小道士们远远瞧见她们一行人出现在山阶高处,手已经掏出腰间的铜钥。
今日薛盈艳让侍女们带上了幄帐、护卫们则扛了细竹架,理由是她昨夜浅眠,待会儿打算在山间小憩一觉。
从朱门里出来, 护卫去牵马过来,薛盈艳就左右观望。
侍女们知道她是在想今天要往山里哪边游玩,紫阳山太大了, 处处都是美景。
“娘子, 今日咱们去哪里?”
薛盈艳轻咳两声,犹豫片霎, 指了个方向:
“那边吧。”
一名侍女问:“娘子是想去看枫林?”
薛盈艳:“那边有枫林?那敢情好,就去那边。”
朝那个方向是深入紫阳山南侧, 漫山遍野的枫叶林,但树密坡多,山路复杂。
但今天出来,跟着女主子的就只有她们两个侍婢、娘子身边常跟着的丫头容容, 四个护卫。
这是女主子自己说,游山玩水一大群人跟着压抑,弄得好像她是牢里的囚犯。
可先前御苑围场的事还历历在目。
那次,娘子身边跟着六个人,硬是没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