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大侍女相视一眼,其中一人又道:
“娘子,若是要去那边,奴婢再回去叫些人来吧。”
薛盈艳微微瞪眼:“叫什么叫,你们这么多人跟着,还怕我不见?”
“可是娘子,先前在围场的事儿您忘了,紫阳山南边林子很多,要是……”
“先前那次是我骑的凝光玉狩猎奔袭半天,它渴极了饿极了,想去上游吃青草喝清水,才不管不顾驮着我跑走,但并未伤我性命。我现在骑的这匹枣红马就更不用说了,每日它都是吃饱喝足才过来,我骑上它在山里,回回走得比人还慢,有什么好担心的。”
侍女们还想说什么,薛盈艳摆摆手。
“好了,别说了,大不了这次让护卫在前头牵着缰绳总行了吧。快走吧。”
她的眼睛不看她们,侍女们只觉她今日似乎比先前要迫不及待些。
又或者是昨夜没有睡好,所以格外缺乏耐心?
山上的天气比山下要凉得早、寒得快。
秋气渐浓,清晨雾气已重敛收回山楹。
被夜露浸湿的草地和石路看着干涸,但若是手细细摸上去,又会沾染上不知从那一层深处渗出来的丁点潮意。
转过林深叶密的一段,到了日光能够毫无遮蔽洒下的野坡连绵起伏之地,景色金黄盈目。
肃肃凉风吹过,预想里,山林的气息本应清而寒,但真正闻到,竟还有一种深沉的味道,是植物和土地相互包容堆积的温暖。
薛盈艳坐在马上,有道站的高望的远,她默念着那温郎君送来的“路线”。
温祺昀说,紫阳山南有广阔枫林,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间主道,会经过六处古迹,其中有一处十字亭。
到了十字亭后,仔细寻望,会看到不远处有两颗相缠相绕的千年古树。
朝那两颗古树的方向一路直走,等看到一片青苔乱错的巨石,翻过巨石所在的坡,就到了。
薛盈艳想着想着就开始头晕脑胀。
胀着胀着,越走越深。
直到马下侍女叫她:“娘子,前面有处亭子,咱们可要去歇歇?”
薛盈艳一下精神起来,边伸长脖子,边问:“是什么亭子?”
侍女说:“是座十字亭。”
后头跟着的其中一名护卫道:“那亭子是个古筑,在紫阳山舆图里有标记,叫清壑亭。”
到了。
薛盈艳和走在马侧的容容对视,抿紧唇。
“娘子?咱们要过去吗?若在这里不歇,后头就没亭子了。”
“啊……去,就去哪儿吧。”
一行人很快到十字亭中。
薛盈艳从马背下来,站在亭中四下眺望。
转到某一处方向,遥遥看见两朵金绿交杂的盖云。
那是两颗缠绕生长、干身数人环抱的古树的树冠。
树下浓浓淡淡一片柔软草叶之地。
她眉心不着痕迹微动。
身边小丫头适时依偎上来:“娘子,那边好大的的两颗树啊!”
亭中其余人也循声看去。
侍女见状笑道:“娘子可是要去那边铺席?”
薛盈艳也笑:“本来还在想要不要去的,你既问了,那就去吧。”
侍女和护卫们带着幄帐、地席和竹竿到了那树下,很快搭起来一座避外的秀丽幄帐。
搭好了,薛盈艳说:“有容容在这儿陪着我就好,你们都去亭子里吃些东西吧,我在这里看会儿道经。”
护卫和侍女们有点犹豫,但十字亭离这里不远,有什么动静一眼就能看见,紫阳山南也没有猛兽凶禽,承徽娘子这些日在山里都是安安静静的,从也没出过什么事。
他们走了一路进山,确实也该吃喝了。
于是顿了一顿,便依令退去。
薛盈艳拿着经书进到幄帐中,容容本来也跟着进去。
十字亭里,带上山来的糕点果品摆开。
糕点都是些干点,他们这些随侍的人,出外喝水是很谨慎的,不能耽误伺候主子,于是吃也不会吃多,保持体力而已。
未料刚吃起来,跟着主子进幄帐的小丫头就出了帐子,跑来亭里。
坐在石桌左侧的侍女一见就站起来:“怎么了,可是娘子有什么吩咐?”
容容道:“没什么事,就是娘子也有些饿了,让我来拿点果子去吃。”
站起来的侍女便赶紧将专备给薛盈艳的食盒给她递去。
小丫头拿了东西又蹦蹦跶跶地回幄帐。
亭里恢复平静,快吃到半饱,几人低声私语起来。
都是太子府里有资历的老人了,彼此都熟识。
跟着娘子进山里来其实不是什么苦差事,山里风光好,他们不需要泥偶一样站桩,可以轮流四下走动。
但人非草木,这深山林野呆久了清静,不免聊些闲话解闷。
边聊,众人开始收拾东西。
正当时,不远处又有了动静。
刚走不久的小丫头容容一脸焦急地过来,要两个侍女过去。
亭里的人全都因为她的慌张神色紧张起来,护卫们刚要问,容容一叉腰:“娘子说了,只要两个姐姐过去,不该问的别问。”
领头的护卫经事久,一下便意识到这或许是“妇人家的事”,立刻就打了个手势。
护卫们停在原地,沉默凝视着三女奔到远处树下,进了幄帐。
实则两名侍女甫一靠近帐外,立刻就听到里头传来隐忍的呜咽声。
进到里头一看,更是惊呼着扑上去:“娘子,您怎么了?”
只见方才还好好的承徽娘子,此刻坐在席上,捂着小腹,满头的汗,牙齿咬唇咬得很紧,模样痛苦。
容容在一边慌忙解释:“不知道是不是癸水来了。”
“娘子的月信一向不准,有时候早几日有时候晚几日,来之前都会腹痛。”
年纪大些的侍女道:“我们带了更换的衣物还有保暖的斗篷上来的,药箱里有干净的布条,不若先在这里……”
“不,不行。”这时候,被扶坐起来的妇人虚弱叫了一声。
“娘子?”
薛盈艳大吸几下气,磕磕绊绊说:“我,我方才水喝多了,还有些想……”
她的神色欲言又止,容容则是动了动唇。
两名侍女一刹那就心领神会:“那这——”
薛盈艳喘息着说:“你们把东西拿来,有容容,跟着我去处理就行。”
“娘子,这丫头一个人怕是不行啊!”
“怎么,怎么不行?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都是她,照顾我的……”
“可是娘子……”
“你们废话怎么这么多——快点!我,我疼死了!”
听她喊痛,侍女们一下就慌了,只能按她说的去做。
东西很快拿过来,容容把包袱挎上肩膀,扶着薛盈艳站起身。
从背对着十字亭那边的幄帐帐幔出去前,薛盈艳还不忘虚声嘱咐:
“这种事,别让那些男的知道……”
这叮嘱倒是很符合她一贯的性情,要面子。
再者说这种女主子的私密事,当然不能让除贴身以外的人知晓。
“我就去半个时辰,不会走远的,要是半个时辰不回来,你们俩再来找我们。”
侍女们听到这话,才更加放心,点头应下。
主仆俩踉踉跄跄、一个歪一个扶,朝远处行去,乍一看煞为心酸。
侍女们在原地看着跺脚,眉头皱得紧紧的。
直到缓缓走下一处坡,容容转回头,确认那边朝这里望过来,绝对瞧不见她们了,赶紧扯扯手下的细臂:
“娘子,可以了。”
原本因痛苦而蜷缩到微微佝偻的妇人顿了一瞬,也飞速朝后看了一眼。
随后一下直起身,拉着小丫头,主仆俩朝直走的方向小跑起来。
“快点,时间不多。”
她们不知道那片乱石具体有多远,况且回去之前,她还得更换衣物,所以时间非常紧迫。
一路跑步急奔,薛盈艳额鬓上原本拿水冒充的冷汗现在被真的汗珠顶上。
她咬紧牙关。
这时候她想的就不是行动如何如何冒险、这决定如何如何不该了。
而是最好那温三郎是真的在,而不是拿她寻开心,要不然她一定要咒他出门摔个狗吃屎!
她们匆匆的步伐在真的看到不远处青苔乱石堆满的草坡后停住。
容容大叫:“娘子你看!”
薛盈艳也气喘吁吁,领着小丫头朝那处走过去。
转头张望,方圆不是枫林就是野坡,半个人影也不见。
“娘子,是这儿吗?”
“不是这儿还是哪儿?再往前走,就全是树林子了。”
她们边说着,已经走到乱石之上。
“娘子,咱们不会被骗了吧?可是我记得那个公子长得挺老实的。”
薛盈艳嘶了一声:“不是我说你,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知人知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