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一声清喝。
主仆俩吓了一跳。
那声不是从东南西北而来,而是从下头传来。
薛盈艳小心走到乱石坡边缘,探出身子向下一看。
这坡很高,形如矮小的断崖,而一身青色直裰的年轻男人站在坡下。
“娘子。”温祺昀攒眉向上凝望,看见她探出的脸庞时,扬起微笑。
他应该是听到了她们的声音,才出来呼唤。
薛盈艳想起刚刚她下意识脱口对容容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脸有些热。
但此刻她心头也热。
这个人,真的在这里等她。
按理来说越是王侯富贵家的公子,应该越怕死才对,因为若是早死,享受不到与生俱来的锦绣荣华,岂不是太亏?
但他还是来了,冒天下之大不韪。
薛盈艳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对容容说:“你在这儿望望风。”
随后慢慢到那坡缘,姿势改为坐着,裙摆在空中晃荡。
她对坡下的人喊:“你可接着我点儿。”
温祺昀在她坐到边缘的时候就已经伸着两条手臂了。
这坡不算高,但脚直接落地肯定也会麻。
薛盈艳身子用力朝下一跳,风刮鬓颊,她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是一具坚实紧绷的年轻男人的躯体。
她和他不是没有过距离过分,但真正紧密地相贴,这是第一次。
薛盈艳扶着他的手臂站稳了,一抬头,看见一片红,从脸耳到脖子根。
她一瞬间只觉得有些好笑。
她当然是不怎么害羞的,女人经历到她这样,对男人就没太多羞涩情结了。
没男人和有男人天差地别,有一个男人和有两个男人也是极为不同,可经过的男人的数量一旦达到三个,就不一样了。
都三个男人了,那三个和四个又有什么区别,四个和五个又有什么区别……
事不过三,过了就不是事儿。
但或许是愧疚和感动作祟,又或者是女人总容易对纯情到手足无措的男人泛滥怜惜,薛盈艳心头跳了两下,主动退开。
对他柔声说:“温郎君,抱歉。”
温祺昀自己也感觉得到自己耳朵和脸庞发烫,更是羞愧赧然。
没有一个男人是愿意在钟意的女子面前丢脸的。
他暗暗捏了捏手,很快平复,然后说:“是我莽撞,让娘子冒险来见我,应该是我向娘子赔不是才对。”
提到正事,气氛顿时旋入几丝凝重。
薛盈艳心里一紧,刚犹豫想问“你是要帮我吗”,仰首正眼看向对面站着的清俊男人的时候,却不由得怔住了。
这个时候,温祺昀脸上的薄红已经渐渐褪去,她才发现,他变得黑了些。
不,不止黑了,就连细微的神色也和从前有了很大的区别。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鼻子眼睛嘴巴眉毛,没有一处改变,也没有哪里留痕,可那股气质里带上的沉重深郁,完全无法忽视。
风雅温淡得不再纯粹。
她知道他前往两江清查漕运积弊了,他还是新官上任,初出茅庐。
可是短短三两月的官场生涯,竟然能让一个从出生起就在金银窝里的人,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吗?
薛盈艳又想起,他们这批官员回京来,是因为抵达两江后,死了好几个重要的巡按使。
他们在两江,是不是遭遇过了什么?
她神思复杂万千,不知不觉就脱口而出:
“温郎君,你还好吗?你看着,不好受的样子。”
温祺昀愣住了。
显然他是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回京之后,祖父祖母、父亲母亲,都夸赞他外派一趟成熟稳重了许多,更是高兴家中下一代里,又有一个顶梁柱。
两个堂兄欣慰,毕竟温府的荣华自然是越多人撑着越稳当,下头的弟弟妹妹则是崇拜他、与有荣焉。
他们会问他在两江清查漕运的时候,有何心得、有何官场上的难处。
但不会问他,是不是好受。
自古立功建业,哪里有不历尽艰辛的呢。
宦海沉浮,打不尽的都是人命滔滔。
即便已经回京到现在,又是午夜梦回,想起在两江见到的一切,温祺昀还是不免心神难定。
销金之地、富贵之乡,隐藏的污秽朽烂也不是一潭之深,而是湖、而是海。
美色皮囊绚幻间和平日仁义礼智不离嘴边的同僚一起摇晃成妖魔鬼怪,不忘君命誓死不从的老臣却肚腹破开,肠流成滩,他们察觉不对闯进去的时候,尸身旁已经聚集了不知从何而来的鼠群,而凶手却无影无踪,第二日,宴席稍哀过后,继续欢声笑语……
令人,无比地恶心。
“郎君,郎君?”
温祺昀被轻柔的呼唤叫回神。
对面站着的妇人看出他不对劲,忧虑不安:“是我说错话了?”
温祺昀笑了:“当然没有。”
他没有解释她为什么没说错话,而是指了指她身后右侧:“娘子,我们进去吧。”
薛盈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头,只见再往右走,坡崖越高。
而一个被树藤垂条掩饰的洞口就在不远处,小半的遮掩被掀开了,若是不掀,这地方真是找都找不到。
温祺昀所说的他熟悉这里,一点都不假。
这么隐秘的地方,他也知道。
两人朝那坡洞走去。
从外看,这是个窄小的洞穴,可进去了才发现,空间很大,还有两块天然的大石,用来充当凳椅绰绰有余。
更难得的是藤条掀开一半,外面的阳光就很充实地透了进来,并不阴暗潮湿。
算算时辰,他们能聊的时间还是很充足的。
薛盈艳坐下了,但低着头,双手绞着,惴惴不安的模样。
她这时候理当如此的,她是来求他的帮助。
薛盈艳心里飞速思索着开口要先说什么话,但对面却先出声了。
“娘子,我能问问,你为什么想……离开吗?”温祺昀深深地看着她,“是因为东来楼的事吗?所以你不想再留在京城。”
薛盈艳猛地抬头。
她想得到他会知道这件事,那么大的案子,朝野都在震动。
可是她没想过……
薛盈艳的眼神变得复杂,苦笑了一声,这声不是装模作样,是真心实意的。
“你还真是明白我啊。”她叹气说。
温祺昀眼中有心痛:“我都问过王烺了,娘子,你受苦了。”
薛盈艳低声嗫嚅:“我的真心话总是和你说。说实话,谁不爱荣华富贵呢,我最喜欢金银珠宝了,我特别俗气,以前我什么都想要更好的。可是我现在觉得,我担不起这样的富贵,我害怕。”
“其实,太子殿下已经许诺我,只要我能生下皇嗣,就想办法给我抬更高的位分。可是我不敢要,也不想要,我突然觉得那些东西,都是虚的,转瞬即逝。”
她说完,又扯着唇角:“不过转念想想,这些对有本事的人来说都是借口,归根结底,是我自己没用。”
温祺昀摇头:“不,这不是没用。”
“你不用安慰我,要是外头的人知道我这么低的出身,有机会能爬到东宫良娣的位置、殿下对我又这么好,我却还想着逃跑,大概只会觉得我脑子坏了。”
“我没有安慰娘子,我是敬佩娘子。”
“你说笑呢吧,敬佩我?你有什么好敬佩我的,我敬佩你还差不多。”
温祺昀笑了一声:“富贵地,是非窠,金山银山同时也是龙潭虎穴,繁华锦绣终有尽时,天底下有几人能够看透?就算看出来了,又有多少人能真的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抛却一切抽身离去?”
“娘子明白、有这样的勇气,所以我说,我敬佩娘子。”
他在接到她的书信的时候,恍惚了很久。
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她是“活”的。
鲜活的,明艳的,应该畅快自由在天地间生长的。
他决心帮她。
不为别的,只当作寄托。
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他的风雅洒脱都是表象,他一生都不可能背弃家族的责任和担当,所以,他做不到的,就成全她吧。
薛盈艳被他说得都不好意思了,袖子下泛鸡皮疙瘩,学问深的人夸起人来是不一样哈。
她支支吾吾地说:“其实,我真没你说的这么好,我,我卷了金银带走的……”
还不少呢,可多了。
温祺昀愣了一下,随后朗笑出来。
薛盈艳耳根微红:“别笑了。”
温祺昀笑而不语,就这么看着她。
薛盈艳气闷,揪扯裙摆:“好歹我也尽心尽力在东宫里做了这么久的承徽呢,将来整个天下都是殿下的,我就拿一点儿也不过分吧。”
“再说了,我这一走,殿下可能生气一阵,但对未来其他进东宫的女子来说,可是省心了。我想走也还有这个原因,我不想和别人斗,斗赢了没意思,斗输了就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