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祺昀闻言,蹙起眉:“娘子……是听到了什么吗?”
薛盈艳点头:“宫里要给殿下选太子妃了,这事殿下想瞒我,可是天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呢。”
她抬头看他:“你也知道吧?”
温祺昀垂眸片霎,终颔首:“是。”
“太子妃的人选是不是都定了?”
“……这倒未曾听闻,只听说会从勋国公府、左相府、和辅国大将军府的女儿里选定。”
薛盈艳仔细听过这三个世族望门的名字,一个一个,都是从前的她不得靠近的。
从里头诞生的女儿,也天生就比升斗小民要尊贵。
是了,这样的才配做太子妃。
配站在那个人的身边。
他君临天下,而身边的正妻母仪天下。
她无意识地恍惚了一瞬。
但很快,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是谁坐上太子妃的宝座,和她也没有关系了。
她祈祷那是个能和霍肇琴瑟和鸣、性情相投的女子,当然了,男人的本性是喜新厌旧,她不祈祷他估计也会很快忘了她的。
等他马不停蹄地被一波又一波的新欢占据精力和心扉,再也不记得她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人,她就彻底安全了。
她沉默的间隙,对面的人从怀里拿出了被锦缎包裹得很好的物件。
“娘子,你要的东西,在这儿了。”
薛盈艳看去,目光被那物件刺得一颤。
半点不耀眼,但此刻放到她的眼里,却像是镀着金光。
“这是……”
她唇瓣微颤,有些不可置信:“你……”
她第二回 的信里已经说了,她不需要他帮她直接拿到手,这样要是查到他身上就大事不妙了。
可他却——
温祺昀垂眼看了手中的物件一眼,淡笑:“放心吧娘子,不会有事的。”
他站起身,朝她走来。
薛盈艳呆着脸,身体往旁边挪挪,给他留了个位置坐。
温祺昀坐下,将锦缎里包裹的东西一一拿出。
“娘子,这两份过所你不必担心有事,数月前,我们领命前往两江清查漕运,但是直接查起根本无从下手,所以,只能改头换面暗中私访,每到一处,就换一身份。为了行事方便,上峰签盖了不少空白的过所和别的文书给我们使用,这两份过所是绝对安全的,查不到。”
做主给过所盖章的那位上峰巡按使,已经不在了。
温祺昀正色:“娘子如今已经身在京城之外,可要想离开青霄宫……”
薛盈艳眼睛盯着那两份过所,脑袋里像是被绚烂的烟花噼里啪啦炸开。
听到他疑惑,她才说:“这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肯定能走。”
温祺昀看她笃定自信的模样,微微放心,便转话道:“娘子出了京城之后,殿下必定派人追寻,所以事后如何在地方稳定下来,才是麻烦。”
他把锦缎里彻底展开,里面整齐放着一叠银票、还有别的纸张。
薛盈艳瞥见其中一物,微颦眉。
她将那物拿起,展开。
瞳中微微缩起。
竟是一式两份的两张婚书。
有签字盖章的,墨字清晰,主婚人、媒人、父母、代笔人……一应俱全。
只是妻子的那一处,都还缺一枚指纹。
最后是新人的名字。
妻,严英娘。
夫,云山。
薛盈艳呆呆地看着这两份婚书。
温祺昀在说话,声音微低:“娘子,从一处长途迁居到另一处,在官府那里都要有合理的情由,有了这份婚书和过所,你便可以说,是南下寻找在外行商却失去行踪、久久不归的新婚丈夫。”
“娘子,漕运改革还会继续,我还会外派出京,等你在那边安定下来,我会去寻你。如若你到时候不想在那个地方停留,我便想办法再帮你迁居到别的州府。”
薛盈艳没反应,眼睛还黏在婚书的纸张。
停留在那两个名字上。
耳边听到轻声:“娘子,抱歉。”
薛盈艳终于缓缓抬头。
他向她道歉了。
道歉什么呢?
“云山。”她喃喃,“上面的指纹,是你的吗?”
他沉默片刻。
“是。”
薛盈艳也不说话了。
她怔忪了须臾,移眼,拿起那摊开的锦缎一角的一个小盒,
那是一盒丹朱。
事已至此,没有回头的路了。
她打开了盒盖,拇指印上朱色。
摁在“严英娘”姓名之处。
这两份婚书,全都是假的。
唯有这上头殷红的指纹,是真的。
如此,是否能算夫妻?
“多谢你。”她忍住鼻酸,轻声说。
温祺昀苦笑:“娘子谢我做什么呢。”
“娘子成全了我的私心。”
若不是私心,婚书便应该只有一份。
薛盈艳吸了吸鼻子:“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永远记得你的恩情。”
“三郎,多谢。”
……
半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侍女们又原地等了一会儿,实在不见人回来,立刻匆匆朝两人离去的方向追寻、
“娘子?娘子你们在哪儿?”
“娘子!”
“容容!”
“……”
但没跑多久,就见两道人影从远处过来。
“我们在这儿!”
承徽娘子身上的衣裙换了,应该是装在小丫头背着的鼓鼓囊囊的包袱里。
“娘子,您没事了?”
薛盈艳捻着帕子擦额头的汗:“没事了,就是身上还虚着,想快点回去歇息。”
“好,好,我们这就扶您回去。”
第101章
须臾转眼, 又是一轮月圆。
时值七月十五,中元节至。
实则从多日前起,紫阳山中五观八庙就已经开始紧锣密鼓筹备节会。
青霄宫既是皇家道观, 又是紫阳山中香火最旺之地,每逢此节,观中所办的中元斋醮大法会是京畿有名的盛事。
七月十五乃地官大帝赦罪之期, 大帝部四十二曹,偕九千万众,三界十方九地, 五岳八极四维, 皆为其所掌。
中元之际, 大帝法光大圣大慈,超度阴魂,拔度冤苦,天地同沐。
自十二这日始, 便已陆续有提早与观中往来议定的上客、善信入住客堂。
到了十四夜里,道场已经开始设建。
十五当日,五更鸡鸣, 寂寂焚香缭绕仙观, 此时已经有香客上山。
这时天还未曾彻底明亮,于是青霄宫处处都点起火烛。
全都起了个大早。
全安到金风院的时候, 薛盈艳都已经穿戴好了。
她今天衣裙素雅,发髻里也只有银簪:
“今天日子特殊, 除了晚上守夜的那几个人,你们都和我到大殿去拜一拜吧。”
众人当然答应,身在道观,又是中元, 哪里有不拜神的道理。
薛盈艳又说:“昨天小厨房那边已经准备得齐全了,等拜神回来,我和容容做些我们江南那边的元宝糕,还有莲藕汤、莲子百合粥,让你们都尝尝,就当是早膳了。”
全安睁大眼:“娘子,这怎么使得?会累着您的。还是让奴婢们来吧。”
他们从太子府跟来的人,侍卫便不下二十,侍女也有十几,加上十名宦官,算起来快四十人,这得做多少?
前些日面前这位主每日尝试做上一道两道,分给他们尝个鲜也就罢了,真做上这么多,累到身子就是他们做奴才的罪过了。
薛盈艳“啧”了一声,无奈且不耐烦:“都说了是我和容容一块儿做了。”
她随后又叹了口气:“我也是想借着今天这日子,备办一顿糕汤来慰劳你们辛苦。难为你们了,从京城里跟我到这地方来,不过是顿膳食,你们哪里就吃不得了。”
她这么一说,四下的侍女太监们都不由得流露出感动的神采,全安更是一愣,愣过后眼泛泪光。
薛盈艳真心实意地微笑:“得了,就这么定了,咱们先去拜神吧。”
从青霄宫内部朝接待香客的外部行走,繁杂密集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宫观中绛节飘飖,此时一眼望过去,已是各色衣衫缭乱。
她们一行人好在来得早,又有提前安排。
等拜完出来,面对的是正在涌进的人山人海。
全安见这阵仗大骇一跳,当即便让护卫们将主子围在正中,由青霄宫的都管带领,绕了少人的小路回到金风院。
今天青霄宫中人多,鱼龙混杂,道观里的道士们又都忙极了,全都聚集在前面,护卫主子必得万分当心。
到了院门,容容先一步跑到小厨房里,提前点火起灶。
薛盈艳站在院心,将帷帽摘下来,对面前一干人道:
“你们都回去各自的院子吧,没这么快能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