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盒子里,这个盒子里,
就是太子的人头?
栾符是不敢拿个空盒来唬人的,那盒子一看便知十分有分量。
他们做梦都想着杀掉那个阻碍他们皇图大业的绊脚石。
可一想到,那个太子,那个和景德帝长得那么相似,像是无所不摧、冷厉狠绝的年轻副君,就这么成了盒里的一颗脑袋。
他们才发现,竟是这么不可置信。
而太子已死,天下,就将是他们的了。
就这么成功了。
乌贵妃的手颤抖了几瞬,猛地吸了一口气,趔趄上前,手快要捧住那盒盖。
却不料栾符将那盒朝后微微一收。
老将面容强硬:“娘娘可确定要看?”
乌贵妃喉咙发紧:“怎么?”
栾符道:“此一战凶恶,逆贼头颅遭了斩-马刀几道,一道切进脑颅,其后几道断脖,脑袋掉到了地上,又被马给踩过,可谓是狼藉。红不红白不白黑不黑,娘娘可确定要看?”
乌贵妃瞳中大震,当即把手从盒盖收了回去,转而将栾符扶起:
“栾将军辛苦,多亏将军,才保得天下不乱。本宫做保,将来,您就是朝廷一品骠骑大将军。”
栾符面色不变:“臣不敢。”
自谦了这一句,栾符又抱着手里的方盒转向鲁王:
“贵妃娘娘凤体千金不宜看,殿下可要看吗?”
鲁王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了不了。”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这般畏惧实在丢了威尊,鲁王下一刻又轻咳两下,沉声道:
“古人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王当然不会怀疑栾老将军的忠心。”
栾符似乎是笑了一下,但他胡子浓密,微笑也看不清晰,只当他是稳重冷硬。
此时,乌贵妃皱起螺黛勾勒的长眉,在栾符身后张望。
“栾将军,江夏王何在?”
这时候,鲁王才发现二弟江夏王未归,也是神色绰变。
江夏王的性情,他这个做哥哥的再清楚不过了。
原本就是冲着取斩杀太子头功去的,如今太子人头已得,江夏王为何不回来邀功?
莫非是——
“二弟他怎么了?!”鲁王急问。
乌贵妃也是脸色瞬间发白。
栾符很镇定:“娘娘殿下勿急,二殿下还在太极门督战,东宫那边的亲兵正在赶来,预备很快就会攻门,臣也得赶紧回去了,若是让东宫亲兵破门,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么一说,乌贵妃和鲁王一面放下心来,一面又凝重焦忧地催促他快些回去。
千万不能够让十率府和东宫的精兵攻进门来,若是让这些人进来了,那么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最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栾符道了声是,将那装了人头的盒放到紫宸殿一张案上,转身疾步跑出。
殿门再度关上,乌贵妃看着那血污未去的盒,片霎,面目狰狞地冷笑一声。
挥袖,朝另一端重重宫帘后呵斥:“都听到了吧,太子持械入宫,意欲谋刺陛下,现已伏诛!人头就在此处!你们还不肯匡扶新王?!”
宫帘掀开,里头是一个个因中元法会入宫,却被扣下的大臣。
全都跪地被堵住口、束缚住手脚的大臣,精兵抽刀架在他们脖颈之前。
其中若非德高望重的三朝老臣,便是世代清流的文官根脉。
这些人家中自然都已乱了,可宫门下禁,就算知道人在宫里,也不可能闯进来。
册立诏书,不止要有玉玺国印,还要有重臣作保。
头发花白的几个老臣们形容狼狈、或怒目圆睁,或惊惧交加,却都说不出话来。
乌贵妃慢慢地扫过去,眼里极冷。
这几个老东西,要么冥顽不灵,要么胆小如鼠,看起来一解开他们嘴巴里的束缚,他们就能把舌头咬掉。
乌贵妃踱步来去,最后选中了跪在最右侧,一道处变不惊,极为安静的身影。
“来呀,把谢大人解开。”
兵士从命,将地上的人扶着起来,带出宫帘,解了绳索束缚和口中之枷。
谢正瞻神色漠然,抬袖摁拭去面上狼藉。
身后,宫帘又落下,遮住几个乱动又试图出声的老大臣。
乌贵妃眯着眼打量眼前的男人。
这个人也不年轻了,但却全然不像四五十的男子,岁月只让他的俊雅增添了沉淀的气韵。
乌贵妃心中冷笑。
面上则是微勾唇角:“谢大人,其实本宫对你们太师府寄予厚望,将来新朝,你们谢家还是擎天之柱。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良禽择木而栖?”
谢正瞻眼珠转动。
乌贵妃叹息了一声,说道:“本宫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年,你谢家是受尽委屈的,尤其是你。”
“当年的事,都是陛下被旧情所惑,才让你们骨肉分离。要是让本宫说,陛下这真是造了不该造的杀孽。唉,当年,皇后娘娘大抵便是猜测您的大公子之死是陛下暗中授意,才……”
“谢大人,如今报仇雪恨的机会来了,难道您到这时候,还要忠于陛下?”
提到姜皇后,谢正瞻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的面孔缓缓地转向乌贵妃,静静看着她。
乌贵妃以为说动了他,又再添一把火:“谢大人和里头那些老臣不同,老臣子嘛,活了三朝了,若是一头碰死,倒是成全了身后之名。”
“可谢大人,你的一双亲生儿女哦,还有个养女,叫什么玲珑的吧,现在都在含章殿里。你的亲儿子亲女儿,还年少,那养女,哎呀,一朵花儿似的,听说亲还没定?”
“若你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你的女儿们,将来全都封县主之名出嫁,你的儿子,直接入宫,做太孙的伴读。这难道不好?”
谢正瞻听她把话说完了,没有笑,也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最后,微微地点了头。
乌贵妃当即大喜,在一旁观看的鲁王则是立刻让人将笔墨纸砚端来。
谢正瞻提笔,落墨。
“朕自知天日不长,益忧朝基,当选立元储、懋隆国本。鲁王吉,朕之长子,素无骄奢之心,常存仁孝之本……”
一份立鲁王为太子诏,渐浮旨面。
待那四方龙钮的玉玺重重摁下,终成定局。
谢正瞻书写完诏书后,便默然从书案后移步,站到了一旁。
乌贵妃和鲁王则深深地喘息着,站到案前,看着那梦中无数回设想的诏书。
这份诏书,这个天下——
母子二人的身体都在颤抖。
多年成败,天时地利人和,真的成了。
乌贵妃泪流满面,她抹着泪,更想大笑出声。
鲁王也是激动万分,而此刻,就只剩最后一事了——
乌贵妃让鲁王看好外殿,看好这份诏书,而她转身朝内殿而去。
龙榻边的太医见到她进来,更是跪伏不敢言语。
乌贵妃的眼神睥睨而下,那是新领命上任的太医院使。
“高院使。”
“臣在。”
“陛下如何?”
“陛下,精气枯虚,恐怕这几日……”
“这几日,是要多少日?”
“这,这……”
“高材,若没有本宫,你何年何月能坐上这个位置?”
“臣铭记娘娘厚恩。”
“那,要多少日?”
“微臣有罪,大抵,撑不过三日了。”
乌贵妃满意地笑了。
她微仰下颏,高材立刻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倒出一颗小丸。
膝行到龙榻边,小心翼翼,喂给昏迷不醒的景德帝吞下。
事毕,她转身又到外殿。
此时此刻,内外却是死寂。
鲁王紧紧握着那立太子诏书:“母妃,不知太极门那边如何了?”
“声音好似没有了,是结束了?”
原本一直源源不断隐约飘来的喊杀声,已经停了。
可以东宫的兵力,这么短的时辰,就放弃攻门了?
乌贵妃也神色骤凝,眼珠动转。
“罗襄,你去。”
女官罗襄领命,当即朝殿外奔去。
将心腹派出去了,乌贵妃却还是沉眉不展,像是心神不宁。
鲁王道:“母妃别急,太子已死,诏书也已到手,还有何可忧虑?”
乌贵妃瞥了一眼他手里不放的立太子诏书,眉心松解了一些。
但顿了顿,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装着人头的方盒。
忽地,转步朝那放置血盒的案走去。
鲁王愕然睁眸:“母妃?”
乌贵妃不言,到了案前,双手按在盒盖两侧。
鲁王伸手欲要拦阻:“母妃!那东西污秽,还是——”
却只看见自己母妃手臂动作的背影,是将那盒子打开。
深深的方盒,盒盖移开,连枝如树宫灯的光亮直直照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