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几刹。
“啊——!!”
盒盖砰然坠地,乌贵妃猛地凄厉惨叫起来,手脚乱舞,那高案边缘的方盒也从案上砸下。
一个模糊杂乱的破裂圆状物滚出来,看得出斩下的刀锋多么恐怖锋利,那脑袋上的发都断成一绺一绺黏着碎肉和脑浆的发片。
鲁王被那东西吓了一大跳,却又因为听到乌贵妃的惨叫哀嚎而不得不睁眼。
逼迫着自己去看,却在看清楚的一瞬,双膝直接一软,跌跪下去。
那个人头,那颗已经只能称为半破裂的圆球,那死不瞑目几乎全部脱而出眼眶的眼珠,那惊恐到可怖的表情——
是江夏王。
“朗儿!!”乌贵妃嘶喊。
母子连心,即使江夏王已经变成这副模样,打开盒盖的那一瞬,她也认出来了。
盒子里的不是别人的儿子,而是她自己的儿子。
而鲁王则第一反应不是痛苦,没有像母妃一样正因为丧子之痛而嘶喊,他浑身疯狂地战栗惊悚。
“母妃!母妃!!”鲁王嘶吼。
但来不及了。
宫门轰然被撞开,埋伏在外许久的禁军破门而入。
铁甲精兵犹如汹涌的黑潮,已然将紫宸殿内外牢牢掌控,入门之后迅速将殿内鲁王府亲兵全数斩杀。
一颗人头从外丢进门槛,骨碌碌地滚到江夏王头颅不远处。
正是刚跑出去没有多久的罗襄。
鲁王涕汗横流,瘫软混乱地朝后想跑,却只能在地上往后倒爬。
“不,不,你们,你们反了——”
爬过的地方残留隐隐脏秽,是吓得魂飞魄散,乃至失禁了。
而乌贵妃则是用尖利的指甲挠头抓面,惨叫不止,在看见二儿子的头颅的一瞬,她就已经认识到他们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栾符站在殿外,挥手:“护驾!”
鲁王疯狂大叫,挥舞手里的立太子诏书:“你敢!你们敢!本王,孤,孤是太子!!孤有诏书!孤是太子!你们敢以下犯上——”
门外另一参将大吼:“大胆!弑君逆贼,也敢自称储君!!”
鲁王还在吼叫,直到甲胄摩擦,浪潮般黑兵分开。
鲁王抬眼看去,泪汗鼻涕一起滑下来,但他看清楚了。
身披玄甲的太子自兵潮之中走出,骨寒神重,仿若天神下凡。
将领们回身俯首齐拜——
“殿下!”
鲁王彻底瘫的若死了。
霍肇神容冷厉,微眯长眸:“拿下。”
“是!!”
精兵飞涌入紫宸殿内,将地上痿羸蜷缩成虫一样的鲁王、疯言骇叫的乌贵妃一并锁拿。
猛踹膝弯,两人痛苦猛跪于地。
乌贵妃面容扭曲狂暴的狰狞,想要吼叫起来,却被堵住口舌。
她还在不甘地挣扎,双眼圆睁血丝赤红,眼刀惨厉地刮在霍肇和栾符等一干将领身上,还不能完全知晓究竟为何会败得如此惨烈。
直到内殿小跑出来一个人影,到霍肇近前掀袍跪下。
“殿下!”
新任太医院使,高材。
而霍肇睥睨一眼,并无怒色。
看见高材跑出对太子屈膝的模样,乌贵妃与鲁王更是发指眦裂。
而高材接下来的话语让两人最后的气力也消散殆尽。
霍肇问:“父皇如何?”
高材:“启禀殿下,陛下龙体尚安,已服了解除药效的回神丹,明日早晨便可清醒痊愈。”
鲁王喉里骤然爆发出格格呜咽,乌贵妃则是彻底地塌了架,骨肉尽碎。
从一开始,景德帝的病,是真的,也是假的。
从一开始,就是引诱他们的陷阱。
乌贵妃身躯抖颤,眼睁睁看着太子走到自己跟前。
已经到了这个时刻,成王败寇,没有回天之力了。
她抬起头,猩红的眼里明晃晃的是不甘的质问。
她死也要死个明白。
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么大的局,就为了引他们谋反?!
霍肇睨视她,淡淡吐出两个字:“博州。”
乌贵妃的身体肉眼可见的一寸寸僵硬,最后猛地松堕,像是碎裂堆成人形的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正当此时,殿外,又有三人被提进,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尖叫。
精兵将从含章殿拿来的人抛于地上。
苏氏再也没有往日多年养尊处优而得来的淡然寒静,一双儿女惊惧无比,此刻都在她的身边寻求庇佑。
满殿的黑甲精兵,如同乌云压顶,她们只能瑟瑟发抖。
苏氏将儿女护在怀中,抬起头,在看到被俘跪地的乌贵妃时,连头发丝都震悚起来。
而看见侧身冷立、看都不看她们这边一眼的太子,她下意识想要开口乞求抑或行礼,可是现下的氛围明显不对劲。
苏氏第一回 如此惶然无措,这么多年,她手上沾上一条又一条人命的时候,也都没有如此恐惧过。
她慌乱无比,大喘着又低头看过。
此刻她和儿女都没有上枷锁,好似并不是死局。
毕竟今日,她们是以“用来威胁大臣办事的家眷”的身份被带进宫里的。
按如此说,她们也当是受害者才对。
苏氏抬起头来回乱转,未曾想下一瞬定在一个缓缓行来的人影上。
“大……大爷!”苏氏失声叫道。
她怀里的儿女也抬起头,在看到完好无损走出的谢正瞻的一瞬,也喜极而泣:
“父亲!”
三人看见殿中的精兵没有任何阻拦锁拿谢正瞻的意思,反而还主动为他让路,便知道这场祸事绝不会和他牵扯上关系了。
既是和谢正瞻无关,那应当,也就和他们也无关了。
苏氏顿时大松一口气,升起希望和惊喜:“大爷——”
此时,谢正瞻已经走到她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没有任何表情。
苏氏含泪就想扑上去:“大爷,我和康哥儿璎姐儿都是被掳来宫里的,一直被关在含章殿里,什么都不知道啊!”
“若有什么惩处,只管冲着我这个当娘的来便是,只求大爷救救康哥儿和璎姐儿,他们可是你的亲骨肉——”
“亲骨肉。”三个平静的字打断她的话。
苏氏一愣。
随后,她便看着谢正瞻俯视着她,毫无怜悯,毫无感情,启唇道:
“在谢家还没有和苏家议亲的时候,陛下召我入宫,赐了一盏酒。”
“绝嗣酒。”
他的声音虽然很轻,但足以跪在他脚下的苏氏听清楚。
跪地的母子三人都是跌坐回去,两个儿女面露迷茫,而苏氏则是震愕空白,唇瓣、瞳孔,都在震颤。
谢正瞻依旧极度平静,又轻轻道:“你杀了希哥儿。”
从苏氏的脸上,才可以知道原来人的肤色能够一刹那变成泛金的死白,冷汗如雨地下。
而苏氏儿女则是全然神魂抽出的状态,两张嘴巴不断地重复什么、什么、什么……
死寂数霎。
苏氏猛地张圆血口:“大——”
没来得及叫出口,称呼又变回了此起彼伏的尖叫。
谢正瞻朝后退了两步,而精兵们上来,将三人强制锁锢起来,和乌贵妃、鲁王,一并带下。
谢正瞻转身,向数步外的储君深深行礼。
霍肇淡淡道:“谢卿便在此等候父皇醒来罢。”
谢正瞻:“臣,谢殿下。”
霍肇朝内殿龙帷又投去一眼,阔步朝殿外疾去。
今夜之事还远远未完,鲁王府、江夏王府势力盘根错节,今夜的谋反不是只依靠一个栾符就能启动。
马蹄声隆如雷,禁军狂龙黑浪般涌出宫门,朝京城各处重臣府邸奔去。
硝烟火啸在深夜轰然席卷京城,兵马过街、惨叫纷然,血腥和焦糊的气味随着萧风飞散四野。
杀戮与封锁持续到天光放明。
今日的城门,开得比寻常要晚,排查得也极为严苛。
他们在天色还黑的时候就已经等候了,对于晚开的城门,已然紧张颤抖到连抱怨不解的心思都没有了。
一藏青一青衣,两人牵着马匹,提前占据了入城队伍的最前列。
“来做什么的?”
“我们是青霄宫的,来城里给观里采买。这是度牒。”
“青霄宫的?行了行了,快进去吧。”
“多谢。”
一入城,两人重新骑上马,拿着买来的舆图,朝太子府策马狂奔。
第103章
昧旦时分, 凉寒曙光照落阙城。
今日报时官并未在宫门之外高声报晓,朝野惊变,帝京已然笼罩于遏云之下。
晨钟响遍六宫, 太医从内殿奔出报喜。
景德帝醒来了。
宫人们鱼贯进出,帝王大病初愈,自然是万分当心。
太医院轮番把脉, 生怕那药效还未消,被软禁的大监张荣成解禁得出,站在龙榻前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