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极门到内宫中的宫道上, 尸身血河尚在清理, 太监宫女们沉默着将一桶桶的清水泼上、刷洗缝中的碎肉血污。
秋风刮过, 掀散浓郁的铁腥。
那血腥之气压过龙麝、药味,充斥殿宇。
内殿中的众人愈发战战兢兢。
榻上的景德帝却一掀锦被就起了身。
鼻尖动了动,嘟囔了句:“真是多少年没闻到这味道了。”
四周的人俱是大惊失色。
张荣成赶紧上去扶他:“陛下!当心龙体啊——”
景德帝不耐烦挥开他,半点没有长久卧榻骤起的虚弱, 抻了手臂腿脚,直接站起。
“陛下!”
“那俩逆子呢?”
张荣成一顿,低头:“二殿下已死, 大殿下正和贵妃关押一处。”
“就死了一个?”景德帝撇了撇嘴, “把人提来。”
张荣成应了,又道:“陛下, 从昨夜起,谢大人便一直守在外殿, 谢大人之妻苏氏也在关押。”
景德帝点了点头:“哦,那便一起提来吧。”
当年的事,总要有个了断。
再被押进紫宸殿时,乌贵妃和鲁王都已经被剥了外服, 只有脏污的中衣,带着大枷,狼狈不堪,苏氏的处境就更糟,蓬头垢面,看起来已经濒临疯癫。
在看见宝座上大马金刀安然坐着的景德帝时,原本已经像是接受成王败寇结局、面如死灰再不挣扎的乌贵妃与鲁王,骤然面露惊恐,即使嘴里堵着口枷,那股深切的绝望惧怖也让面容变得扭曲。
苏氏则是匍匐着颤抖,不敢朝上看哪怕一眼。
鲁王年纪也不轻了,此刻抖若筛糠,像受惊的孩童一般蜷缩起来,半躲在乌贵妃后头。
景德帝看他那副样子,皱眉和旁边的张荣成抱怨:“你看看,小时候就是个废物,长这么大了还是废物。”
张荣成不敢言语。
乌贵妃嘶咽地叫,景德帝便让人解开了她的束缚。
口中的堵物一去,乌贵妃便朝面前的地砖磕去,三两下便头破血流。
“陛下!陛下!”她到底是从燕王府到皇宫之中的,对于景德帝的性情再清楚不过,下决心要毒杀景德帝时,除了狂妄兴奋,实则她日夜紧绷。
而真对着清醒的景德帝时,除了绝望和惊惧,已经没有别的。
既然姜皇后的事已经曝露出来,她是绝没有活路了。
“陛下!”乌贵妃涕泪横流,“臣妾错了,臣妾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但求陛下饶恕皇孙和臣妾母家无辜的人!!陛下!”
她这么一叫,鲁王和苏氏也反应过来了,连连朝上磕头。
景德帝并未说话,就这么睥睨阶下的女人。
乌贵妃眼见这般,兀地僵硬,随后泪淌如河,凄厉地嘶喊:“陛下难道忘了当年,臣妾也曾为您日夜不眠,当年在那风沙苦寒之地,臣妾操持王府上下,臣妾为您生儿育女,您上了战场,那么多回——”
景德帝似笑非笑,打断了她:“朕如何不记得,记得很清楚。”
乌贵妃一愣,她没有想到景德帝会这样作答,唇瓣蠕动几瞬,没发出声来。
随后,景德帝道:“就是因为朕念着当年的旧情,才给了你贵妃的尊位,这两个逆子也封了王。”
说着说着,他的脸上出现一种怅然之态,然而下一刻,忽地话锋一转:
“要不然,朕早就除了你们给太子铺路了,也免得他将来麻烦。”
“可你们真是不知死活,更不知道感恩呐。”
乌贵妃和鲁王双瞳猛缩,难以置信。
景德帝摆了摆手:“不过也没事,现在也来得及嘛。”
景德帝笑看乌贵妃:“说实话,你害了皇后,要是朕只能杀了你和你那两个儿子,朕这口气还真下不去。”
“不过现在多好,朕这就下旨夷你们三族。”
他说完这句,顿了顿,又转向一旁的苏氏:“哦,朕记得,你是齐王叔的那个外孙女。”
“朕看着王叔的面上,给你赎罪的机会,你赎完了,就少杀你家里的,”景德帝转头嘱咐张荣成,“你记下,把她凌迟。”
话落之时,整座殿宇都死寂无声。
殿内宫人禁军鬓边都有冷汗渗出,身体隐颤,而戴枷跪地的乌贵妃和鲁王则是猛地滚爬狂吼磕头,具体喊了什么已经混乱不清,而一旁的苏氏已经尖叫着晕死过去。
殿里唯有龙座上的帝王还笑得出来,站在座旁的文臣则是面无表情,似是一切与他无关。
禁军上前,想要压制住乌贵妃和鲁王。
乌贵妃疯了一般挣扎:“陛下!!”
到了此时,她的眼神中怨恨淬毒代替了恐惧:“陛下是为了皇后还是为了陛下自己?!”
“陛下是天子,天子就该雨露均沾!若不是陛下偏心偏宠!臣妾又怎么会——”
景德帝摆手,禁军把乌贵妃的口堵住。
经年的怨恨被压在口中说不出来,乌贵妃才发现是这样的崩溃。
景德帝的神色丝毫不变,像是知道她会这么说。
“雨露均沾?”景德帝摸着下巴,重复了这几个字,最后皱皱眉,“朕打下来的江山,当然是想给谁就给谁了。”
“再说了,”景德帝笑了笑,“谁让你生出来的是两个废物,比不上皇后生的太子。”
乌贵妃呆住了。
她这一生,最恨的就是一个“比”字。
而临到头了,她还是比不过那个女人,她的儿子,还是比不上那个女人的儿子。
乌贵妃眼前漆黑发旋,一片沉雾之中,她看见帝王微笑唇角之上冰冷至极的双眼。
她一瞬意识到了。
景德帝知道,景德帝一直知道她最深的痛苦,所以此刻,她再提到那个人时,他的恨意终于在明面显露一丝。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乌贵妃不再挣扎了,在呆愣过后,全身抖动,疯狂大笑起来,笑声从喉咙和口枷的间隙溢出,像是哭嚎。
三人被拖出殿外,其余宫人禁军也都出去。
景德帝看向还静静站着的谢正瞻。
谢正瞻也回视。
景德帝饶有兴致地问:“张荣成说你还有一儿一女关着,怎么样,要朕饶他们一命吗?”
谢正瞻无言。
景德帝大笑:“你还真是王八,王八也不说话。”
谢正瞻垂眸。
他不是生性沉默寡言,而是这么多年来,他已经没有什么话好多说了。
妻子的离开,父母相逼要他续弦,无法明说的绝嗣酒,希哥儿的死去……
桩桩件件,已经让他没有任何激动、兴奋、喜悦的可能。
当初苏氏嫁进来,是苏家先来试探提的亲,他当然不愿,他已经没有子嗣之望,再续弦也只是徒劳,况且已经有了希哥儿。
但苏氏还是进门了。
失去希哥儿后,他本想,既如此,将来就从另外几房中选一子兼祧,或者从旁支抱养。
不曾想,他的母亲会下药,而那夜之后的三月后,苏氏怀孕了,之后早产生下一对龙凤胎。
父母自然是狂喜,让他去看,去抱。
他当时去看了,平静地看着襁褓里他人的血脉。
转头,是在榻上刚经历生产,气力极虚,却还朝他望来的苏氏
那一瞬,他恍惚看到另一个为他生育子嗣的柔弱身影。
最后,他选择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他那时想,原本续弦就已是不该,而苏氏当初对待希哥儿如亲子,是他传染了希哥儿,害死了孩子,他太多的罪要赎。
没有想到,一步错,步步错。
谢正瞻看向座上的景德帝。
他们两个又有什么不同呢,什么盛世帝王,什么文臣清流,眼瞎心盲。
然而两双视线交织,却并不剑拔弩张。
“朕问你话没听见?朕可真杀了?”
“陛下圣断,臣遵旨就是。”
景德帝笑了,忽地道:“姓谢的,你知道朕有多恨你?”
谢正瞻淡淡说:“臣也恨陛下。”
“对嘛,这才像你。你这只阴沟里的老鼠。”景德帝大笑,“你别以为朕不知道,当年是你使手段,是你去找了卫国公,之后没多久,卫国公府就改了心意,是你,让卫国公府逼迫阿姝写了那封绝情信。”
景德帝说话时,眼前似乎又浮现当年那片花林。
年轻的封王拿着那封信,不顾一切在离京前找到心爱的女子,质问她到底为何更改心意,为何她家中要与别府议亲。
而女娘只是低着头,攥紧手里的帕子,冷然吐出一句又一句比信中更伤人心的话语。
她说,她是不想跟着他去边关一辈子吃苦。
她说,她得为家族着想。
她说,没有人逼迫她,是她自己害怕。
她还说,对不住,是她负了他。
而拿着信的封王听完,终于心死,心死于自己放在心尖的女子,竟然会这么对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