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登基之后,他想要疯狂地报复。
却深查后得知,并不是她无情,是她那母家不愿女儿嫁给一个深陷夺嫡漩涡、却势力薄弱的封王,而这时,又有一门更好的亲事突然出现在眼前。
三朝重臣太师府的长孙,俊雅稳重,甚至立下毒誓,若娶得姜家女儿,绝不纳二色,实是绝佳良配。
可当时,只差一道真正旨意下来,连八字都在钦天监合过了的一双人,整个京城都知道。
姜姝不愿,可一个自小娇养在深闺、最是孝顺的女娘,最后还是妥协了。
为免那向来有不驯之名的封王不肯放手、到宫里大闹,卫国公听从了未来佳婿之言,一面和太师一并请见皇帝,两位老臣一齐切切恳求,一面让姜姝写下绝情信,彻底断了这份孽缘。
最后,谢姜两府喜结良缘,封王出京远赴边关。
陈年旧事了。
谢正瞻也回想起来了,但面色不动:“她身子本就柔弱,陛下当年不过一介地位岌岌可危的藩王,她跟了你去边关,哪里会有什么好下场。”
景德帝嗤笑:“你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恶心。何必冠冕堂皇,你觊觎她良久,终于找到机会把她从朕身边抢走!”
谢正瞻一字一顿:“我爱她,而陛下不爱她。”
景德帝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你说什么?”
谢正瞻说:“若是陛下真的爱她,即使当年是阴差阳错,她既已嫁为人妻,日子平和幸福,陛下就不该毁了这一切。”
景德帝了然似的点了点头,手拿起一旁的麒麟香炉,毫不费力掷去。
香炉砸在谢正瞻额侧。
谢正瞻没躲,疼痛让眼睛下意识紧闭一瞬,下一刻鲜血直流。
景德帝说:“她本来应该是朕的妻,抢了他人的东西,据为已有日子久了,就不想还了?”
“朕没杀你,你该磕头谢恩,可你呢,没用的蠢货,竟然能让你自己的儿子断送在一个贱妇手里,害得她也跟着去了。”
谢正瞻抬袖抹了抹血,没再说话。
景德帝砸完,朝后一靠,抹了把脸。
叹了口气:“罢了,你和朕一起去她灵前赎罪罢。”
让真凶逍遥这么多年,他们实在罪孽深重。
谢正瞻顿了顿:“陛下要去为她守陵吗?臣……”
景德帝:“怎么,难道你还想朕一杯毒酒送你先下去见她?那岂不是便宜你。”
“你给朕去她跟前跪着,跪到你死。”
谢正瞻一怔,唇角竟有几不可察的笑意。
“臣,谢陛下隆恩。”
恨到了极点,恨纠了半生,到头来竟然像是老友叙话了。
远端宫帘后,浓影绰动。
听完了一切的太子转步向殿外行去。
陪侍在一旁的张小旺不敢言语,他看到储君的神色了,正因为看清了,所以更加惶恐。
储君的神色极度冷漠。
即使听到了生母皇后的死因,听到了那么多陈年隐秘的秘辛,可这位太子殿下,好似连心肠都没有颤动一分。
直至出了殿外,高天明耀的金色日光越过琉璃檐瓦,熠然射下,笼罩在太子身上。
张小旺看去。
第一抹升出的晖光是暖的,但太子的神容依旧凛寒,威严冷厉。
张小旺意识到,这位王朝即将迎来的新主,是真的无动于衷。
甚至,张小旺咽了咽口水,可能是他的幻觉,他好像看到太子某一瞬间,眼里疾掠过的是,
冰冷的厌烦。
对这些至死方休的爱恨纠葛感到无趣的厌憎。
或许如今,能让太子有所触动的,只有即将掌控的天下——
“殿下!!殿下!!”
一道幞头都歪掉的人影伴随着撕裂的大叫出现在宫门处,跌撞滚爬、趔趄地冲来。
张小旺定睛看去,顿时大惊。
竟是东宫的大太监洪喜胜。
禁军也认出这是东宫的人,不敢拦阻,洪喜胜像是受到巨大的惊吓,屁滚尿流地在地上又跌了半跤。
霍肇遽然拧眉,大步下阶。
洪喜胜匍匐着爬过来,一抬头,惨无人色,语无伦次:“殿下!殿,不好,殿——”
宫里伺候多年、经历过不知多少的老太监此刻竟然舌头打结,越是紧张,就越说不好话,他甚至急得想上手掏进嘴里把舌头给扯直了。
霍肇眯起眼,沉斥:“出了什么事?”
“出,出,青霄……”
霍肇脸色沉下来,厉声:“说清楚!”
被霆威一震,洪喜胜全身猛地一颤,竟吓得嘴直了。
老太监脸上全是泪,全是汗,惊恐惨白,喃喃出:“殿下,娘子不见了。”
声音虽低,入耳却很清楚。
说完,洪喜胜仰着头颅,眼睁睁地看着主子冷厉的神色一寸一寸皲变,随着鼓动的青筋、微微扭曲的面容,昭示着可怖的暴怒。
“你说什么?”后腮绷动。
洪喜胜磕头下去,大哭:“青霄宫,青霄宫那边出事了!昨日,昨日娘子就不见了——”
他没能哭完,头顶一声暴吼。
“备马!!!”
紫宸殿外四下都是一震,洪喜胜被同样震愕惊恐的张小旺扶起来时,太子带着恚戾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宫门外。
“快,快扶我起来——”
“洪公公,出了什么事?要不先禀报陛下……”
“快点扶我跟上去!!”
第104章
开路先遣卫队率先驾到, 呼吼亮符,旋即城门军兵疾速清出大道,大开内城门、瓮城门, 搬离拒马刺架。
少顷,远处而来的群骑星驰电掣,以超光逾影之速朝紫阳山奔去。
往年青霄宫中元盛况本应持续三日之久, 然而自昨日中元正日之夜起,青霄宫便开始闭观了。
善信香客们自然有所不满,但稍一深思, 青霄宫乃皇家宫观, 若非有极紧急的要事, 是绝不会如此行事的。
于是也只能纷纷赶换紫阳山别处庙观。
然其中的官宦贵胄人户,在今日清早便已接到了京城巨变的传信,是以惊惧大骇。
还拜什么神,一队队着急下山回京的车马将各处山道都堵得水泄不通。
就是在这时, 人潮被赶开,无数双眼震动,看着黑潮游龙般的玄甲骑兵从唯一一条不允旁用的阔道奔袭上山。
眼尖的极快便辨认出那是禁军无疑, 不止有禁军, 还有东宫亲兵。
或许那密骑之中就是——
不敢再想下去,认出来后, 一转头就焦催着车队赶紧离开。
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有十率府和禁军前来紫阳山,加上青霄宫封观, 紫阳山五观八庙的僧道都在四处寻人……
车马长龙中已然暗潮爆发,最有可能是那山上关押了什么逆贼、或极度危险的恶徒,而人不见了!
现在不赶快跑,难道还惹火烧身?
看方才那煞气冲天的架势, 一眼看去,分明还带着狂烈的血腥杀气。
原本吵闹喧杂的人海都死寂下来,俱是心惶胆颤。
…
日光下射,深处秘境的金风院依然愔然幽閟,赫赫黄叶,美不胜收。
然而此时,整座青霄宫仿佛灌入凛冽呼啸的飕飂。
在太子驾临的一刻,风暴已然旋聚至最顶峰,或许下一刻所有的一切就将以摧枯拉朽之势被毁灭殆尽。
放眼去满宫满片憧憧密集的人影,或跪或站,脑袋都深伏着不敢抬起,因为他们知道,今日,绝无可能善始善终。
还没办法自如行走的全安被半扶着走出,已经跪在金风院的院心。
面若死灰,神如枯槁。
他的旁边还跪着另一人,是情况更不好、只能被架来跪候的军汉。
这原本也是个勇猛仡仡的汉子,但如今也一副心灰意冷、郁忿难解的模样。
其余从太子府跟随前来青霄宫的几十人在更后的阔地上跪着,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再放出声。
密集的脚步声从院外而来,其中一道最为沉重,听在耳里,如同闐鼓轰响。
全安听出来了,艰难地抬起头。
在看到主子的一刹那,年轻太监死灰般的脸升腾起丝丝诡异的血红,那是用尽积攒的气力骤然激动、脸下血管浮延的症状。
“殿下……殿下!”全安朝前猛然一扑,大哭,“奴才无能,奴才无能啊——”
霍肇手里握着软玉金鞭,一脚把他踹翻。
他掌指攥握,没有扬鞭。
他手中的马鞭是极细的韧藤丝与锋利金线制成,狂怒的一鞭下去,打在身经百战的兵将背上能皮开肉绽,甩在人咽喉处,喉骨尽断,更遑论下头的瘦太监。
还需要这奴才将事禀明,还不能杀。
“人呢?”
从京城奔驰到这里后,他的神色已没有当初刚听到消息的显然暴怒。
似乎是面无表情的。
但一旁的人看着,却更加目眐心骇、颤不可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