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安翻滚着又爬回他脚下,哭嚎着磕头:“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霍肇睨视这奴才,与看死人无异:“全安,孤把人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看着的。”
他抬眼,又环瞃一眼这院里密密麻麻跪着的人。
“连主子都护不住,孤要你们还有什么用。”
言语平静到冰冷,而听清的人全都瑟缩着哀哭起来。
霍肇握拳透掌:“人是怎么不见的?”
“是谁做的?”乌党?鲁王府江夏王府的残部?还是谁?
四下寂静无声片霎。
霍肇朝后微抬手,身后禁军齐齐抽刀而出,雪光毕现,其中许多把,刀锋之上还有残存的血迹丝点。
他的耐性已经耗尽了。
从赶来这里的路上,他设想了无数的可能,
昨夜宫阙之中、乃至整个京城,已经有无可计数的千百模样的尸体。
而那尚未散尽的无边血色浮现在眼前的瞬间,尸山血海里,兀地多出一张紧闭双眼的惨白面容。
原本鲜活而千娇百媚的粉面,变得死寂、诡白、泛着蓝色。
原本柔软温暖的身体,因为身首分离,四肢扭曲于地。
他送她上马车前,她还抱着他说不舍,让他早点来接她。
他还答应了她,一定会早些来接她。
他答应过她的。
他险些控马失制、冲出道外。
所以到了这里,他没有心思再听任何辩解。
说不出来,就都杀了罢。
全安猛地抬头:“殿下!是……”
“殿下!!”此时,一旁跪着的李鹰骤然仰首,虎目通红,“臣有言——”
霍肇偏首眄去。
李鹰本大为激动委屈,但直对上副君漆深的眼神时,一瞬间浑身战栗。
“你要说什么?”
李鹰咽了咽口水,终是鼓起勇胆:“殿下明鉴!不是贼人带走的承徽——”
“是……是……是承徽用迷药迷晕了我们,自己走的啊!!”
他嘶吼完,一旁的全安颤抖地低下头,面露痛苦的神色。
而青霄宫中其余的人,也都筋脉绷到了极点,呼吸全都死死屏住。
阴怖的死寂。
片霎,李鹰看着副君朝他一步一步逼来。
他的领子被猛地攥提而起!
“你说什么?”
李鹰牙关发战,双眼通红:“殿下,是承徽。”
霍肇冷笑了一声,把他掼下。
“你们护卫不力,还敢编这样的话来狡辩脱责、诳骗于孤。”
长臂猛然扬鞭。
全安扑着过来挡在李鹰跟前,泪崩如雨:“殿下!殿下!”
“是真的,是真的啊殿下——!”
“若不是真的,奴才们怎么敢说……”
霍肇一顿。
全安崩溃苦痛到极点的神色,无论谁来看,都无法说这是假的。
全安抽泣着摇头:“是娘子,昨日中元,娘子做了许多粥汤糕点,分给我们食用,把我们全都给迷晕了。”
“这些日,娘子一直学做各类素膳,说等回京做给殿下品尝,所以时常让奴才们试菜,我们全都没有防备,吃下之后,就晕死了过去……”
霍肇踢开他,冷声:“她做的膳食,就是她下的药?”
这时,青霄宫观主张真人走上前来,凝重神色:
“启禀太子殿下。”
霍肇转首。
张真人敛眸道:“殿下,昨日贫道让小观中所有道医查验过,金风院中致人昏迷的药粉除了下在汤粥里,还包裹在糕点内馅中,若不是亲自经手的人,实难做到。”
“再有,眼下殿下身前这位李护卫,并不是食用了下药的食物昏迷的,而是直接被药粉扑面,所以中药也最深。”
李鹰重新跪好,喉咙发紧,接过话:“昨日,臣因为跑肚,没有和众人一起立刻吃承徽娘子做的汤粥。等臣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跟在承徽身边的贴身丫鬟容容在金风院院门求救。”
“臣赶紧跑过去,那容容说出了事,让臣去救承徽,臣便立刻赶到金风院的小厨房处,一到门外,就见到承徽晕在全安公公身边。”
“臣立刻上去救人,承徽很快就醒来,但看似浑身无力,还指着生死未卜的全公公,让臣去查看。”
“臣遵了命令过去,不曾想,承徽根本没有事,趁着臣查看全公公状况,从背后而来,就要偷袭臣背!”
“臣察觉得太晚,一转身,承徽就撒下药粉——”
以奴诬主乃是大逆,实则所有人都知道,如若不是事实,李鹰绝不敢这么说。
全安哽咽:“殿下,那丫头和娘子,是一起不见的,她们走之前,还带走了奴才们的鱼符和腰牌,让奴才们没法及时回京报信、没法持令调人搜寻……”
此时,张真人又双手奉上一封书信。
薄薄的信封,写着殿下亲启。
“殿下,这是从薛娘子的房中搜出的。”张真人道,“因是写着殿下亲启,故而我等不敢轻动。”
从李鹰开始说话起,霍肇便站着,一动不动。
冰冷黏稠的黑流灌过他的胸腔、心脏,四肢百骸不受控制地被这股极致的阴冷一点一点占据。
他把那信拿过来。
垂眸的一瞬,上面的字迹,毫无疑问是她的。
信封撕裂,里面数张薄纸。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那信的字迹分明是她写的,却又不应该是她写的。
她上一封写给他的信,缱绻柔腻,带着如丝如绵、遮掩不住的情意。
而这一封信。
第一页纸,她仔细地将自己这些日如何精心设计,如何让丫头前去京城暗购迷药,如何计划脱身,又如何伪装让他放心的桩桩件件,全都写得一清二楚。
第二页纸,她把这些日来,她费尽心力麻痹青霄宫里跟来的众人的经过一一地写下。
她说,让他不要怪罪跟随她的这些人,他们护着她,听她的话,她是做主的人,所以她很容易就能脱身,就好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样。
之后的几页纸,她说,她其实从东来楼开始,就一直噩梦缠身,其实就算睡在他的身边,她也没有感觉好起来。
她太害怕了,她再也不能留下了,她对他是有情的,可是她受不了了。
她知道他不会放她走,所以只能使此下策。
她让他就当她是疯了吧,是她配不上他的好。她不会回家乡,她乞求他看在她伺候他这么久的份上,不要再找她了,她要循着梦里的指引,去往安心之地。
……
字字句句,看起来确实像是疯了,疯得没有余地。
霍肇看完了。
五脏六腑中的那股深寒之气,正在越搅越浓,即将吞噬最后一点热血。
这个时候,他竟然首先想到的是不久之前,就在一个多时辰之前,在紫宸殿里,听到的那一切。
掌中的信纸已经接近攥揉碎烂的边缘。
但他的神色却一变不变地极度冷静。
他不能轻信这些。
或许这些都是掳走她的人所做的伪装。若是他轻信了,她岂不是就真的求救无门了。
就像当初,分明对父皇有情的母后,也是被迫才写下的那封绝情信。
就算是她做的,她是否也是被胁迫的?
或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由——
“殿下——”身后院门处,终于匆匆赶到的洪喜胜泪汗交加,扬声呼喊。
而老太监的身旁,跟着的是也才刚刚从太子府赶到这里的德才。
洪喜胜把德才往前一推。
望着主子阴戾背影,从进院门处就已经腿软的德才,在趔趄扑到主子跟前后,双膝直接就融成了泥。
“殿,殿下……”
霍肇的目锋还在左手捏着的那几张纸上。
德才平视看去,只看见主子右掌中的马鞭玉柄,正在一寸一寸蔓延恐怖的裂丝。
德才几乎要魂飞魄散,可是死到临头也不能不报——
“殿下,奴才有要事禀报!”德才颤颤巍巍,“今早府里收到消息,奴才便让人赶紧搜寻娘子住处,搜到,搜到……”
霍肇抬起眼,目视虚空:
“搜到什么?”
德才:“搜到,搜到娘子压箱底的不少金银首饰、绣帕香囊,都,都藏着,藏着伪装得极其隐秘的,红花粉……”
空气又沉寂了。
直到一声碎响。
是那软玉金鞭的鞭柄碎裂。
马鞭带着从储君掌心割滑下的鲜血,坠落于尘土之中。
第105章
如今入秋, 京城天气渐凉,今日的风已经开始有些刮肤的寒意。
目下接近正午时分,本应是一日里最暖的时候, 但这热意透不进暗无天日的地方。
眼前的黑布被解下,火把的赤光和深影的阴黑再度交织在她眼前。
宋肖娘浑身发抖,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