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回她乘坐着名义上要离京、实则只是在密友菟娘跟前做戏、转了一圈就驶回关押处的马车之后, 这些日来,她便一直悬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她无比地后悔,若是当初听从菟娘的忠告, 见好就收, 无论如何都不要和鲁六再返京, 或许就不会再陷入这样的境地。
既给他们自己和菟娘招来杀身之祸,现在更是脱不了身了。
宋肖娘看着这座地牢,她已经是第二次到这个地方了。
但这次她连尖叫都不敢。
这回不止是她一个人。
已经许多日不见的鲁六就被绑在不远处的架上,封眼堵耳塞口, 旁边摆着一面刑具。
宋肖娘惧喜交加,喜的是鲁六真的还活着,看见爱人的第一眼她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 只是她自己也被绑住, 根本不能轻动。
惧的是她和鲁六现在的处境。
这如山的恐惧压得她快要晕死过去。
列列长影伸晃,她又看见上回那个来审她的人。
只是这次这个人好像比之前虚弱一些, 他走进来,现在正端起旁边的一碗不知什么东西, 往嘴里咕嘟地灌了。
像是汤药,起效得极快,宋肖娘眼睁睁看着他喝完药,几个呼吸之后, 脊梁好似都直了许多。
那人走进来,在审讯位上坐下。
宋肖娘冷汗直流。
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要绑她和鲁六过来,童天宝的东西已经交给他们了,她和鲁六所知道的童天宝的一切都已经一字不差地说出来了。
他们还要怎么样,难道关押还不够,一定要杀了他们才放心吗?
惊惧之下失声:“大人!我和鲁六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我们不会把这里的任何事说出去的,我们——”
“什么都说了?”位上的人沙哑出声,“我看,未必吧。”
宋肖娘头皮骤然发紧。
全安的眼皮抬起来,盯着被绑在地上的女人。
他从青霄宫回到太子府来,已经灌了几碗药汤,强行将那迷药的后劲驱干净。
金风院里,众人都慌乱地想要上前为殿下处置右手鲜血直流的伤,他也不例外。
但殿下却从另一手上攥着的信纸里抽出一张,扔到他的跟前。
他诚惶诚恐地去看,看完后浑身发僵,猛地抬头。
“把宋肖娘提来。”主子说。
德才来报的红花之事,他也听到了。
他明白主子的意思。
青霄宫的事事出有因,所以他获得一个能够戴罪立功的机会。
只要把宋肖娘审出来。
全安坐直身,火光的影在他脸上拉伸浓色:“说,薛娘子首饰和绣帕里的红花粉,是怎么回事?”
宋肖娘一呆,双唇蠕动,支吾不出话来。
被发现了。
原来是当初红花的事被发现了。
可这件事,竟然如此严重吗?
当时的薛盈艳看起来很是受宠,可是这些京里的大人物都是有妻有妾,就算薛盈艳藏了红花不愿有孕,那也只是后宅的事。
何至于此?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她颤抖地说
“你还不老实?”全安冷声说,“实话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们没知道不该知道的事,现在已经给你上刑了。老实把事情都交代了,对大家都好,你和你男人就还能留命。”
他这句确是实话。
当初他们娘子每次都是特意伪装身份前去见这宋肖娘,宋肖娘既不知道娘子的真实身份,又一直被关押在这里,是以绝不可能帮着娘子逃跑。
若是眼前这两人有半点帮着娘子私逃的可能,以殿下如今暴怒,这两人绝对别想囫囵个地出去。
宋肖娘还在犹疑,惶惶地缩起来:“菟娘呢?你们把菟娘……”
全安不再和她废话,一挥手。
静默候着的行刑手走到刑具架旁。
那行刑手略过一件件光是看着便骇人至极的铁器,挑出了一把极其精细的小刀。
那刀只有巴掌长,刀片寒薄,只是肉眼看,就能奇异地感觉到它定然锋利无比。
行刑手拿好刀,把鲁六的衣口扒开,汉子的胸膛散着热气,下头是红的肉、白的筋。
即将要下手。
宋肖娘面露惊恐,朝审讯位上的人大喊:“你们要做什么——”
全安淡淡,转头向那行刑手问:“像这个,一片一片地剐,能剐多久?”
行刑手转回身,恭敬:“这身量,大约三天能凌迟完。”
全安:“噢,三天。”
他又转头向地上跪着已经没有丝毫人色的宋肖娘:“三天,够你考虑的了吧?”
宋肖娘不敢置信。
她不敢相信,不过是一些红花粉——
可现实不允许她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动手。”
行刑手起刀。
宋肖娘猛地爆发出尖叫:“不要!不要!我说,我都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不要凌迟他!!”
全安微笑:“这样才对嘛。”
挥挥手,行刑手便又停了,站回原位。
刑架上,衣襟敞开的鲁六虽听不到看不到,但刀锋的阴冷逼近肌肤时,不需要彻底接触,也能够感知得来,那片胸膛于是剧烈惊悚地起伏。
全安道:“你把实话说了,是为了娘子好,也是为你们自己好。你要是不说实话,我们主人不舍得伤了娘子,你们可就要倒霉了。”
“说罢,那红花粉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些东西藏在你给娘子买的首饰和香囊绣帕里,你是没法抵赖的。”
“是不是娘子让你弄来的?”
宋肖娘冷汗如雨,听到那句“不舍得伤了娘子”,又看着刑架上的鲁六,终是哽咽:
“……是。”
“娘子和你是如何说的?”
宋肖娘喉间滚动,已经惧怕慌乱得话都说不利索:
“菟娘她,她只说,还不想有孕,可是府里规矩严,她没法弄来避孕的东西,然后求我去弄来些红花粉……”
“我,我当时以为她是,被迫做妾,所以,所以就答应了。”
“可那些就只是避孕而已!而且红花粉本就是药,按着分量用,没有毒的!”
全安听完她的话,片霎,眯起眼:“你为何会以为娘子是被迫做妾?”
宋肖娘骤然重重一抖。
“我,我……”
“还不快说!”全安厉声,“我们查过你,你在年初元宵的时候来过京城,很快又走了。后来娘子又专门派人出去找你来京,又是为了什么?!你们在密谋什么?!”
宋肖娘疯狂地摇头,泪珠四溅:“没有!没有!我们没有密谋什么!真的!”
“菟娘她,她当初是为了,投奔她姑母来京城。可是她上京没多久,就发现她那姑母收留她,其实只是想逼她和自家儿子成婚。可偏偏她那姑母不是普通人,是太子殿下庄子里的管事。”
“菟娘招惹不起,可又不愿意真被逼婚,所以,所以就给我来信,让我去弄一封假书信,从淮安送上京来。”
“信里就写她族里长辈已经为她相看好另一门亲事,让她回去老家成亲。菟娘她爹娘都不在了,婚事自然就是族里叔伯做主,有了这封书信,那个姑母也不好再说什么,她就能脱身了。”
“我带着书信来京城,然后,然后只见到了菟娘身边的容容。容容把书信拿走,说菟娘姑母的事解决了,她正被,正被……”
全安:“正被什么?”
宋肖娘浑身发颤,闭紧眼,声如蚊蚋:
“正被一个,权势滔天的……大人物,缠……看上,让我不要掺和,赶紧离京……”
话落,诡异的冷寂。
宋肖娘兀地大喘几下,又鼓起勇气焦急道:
“事情就是这样,那假书信只是为了让菟娘摆脱她那姑母而已,不为了别的!”
“再,再说了,就算菟娘当时,不愿,可最终不也还是成了你家主人的……”
“这位爷,这些事,也不是什么大罪吧?既没伤天也没害理的,你们何必要,要以死相逼啊——”
宋肖娘说完了,低着头痛哭流涕。
这回没人答她。
她惊惧大哭着,完全没看见审讯椅上的人已经彻底呆住。
全安的眼珠朝身后极深的阴影处移转,一瞬就已冷汗渗鬓。
他是清楚当初那位被殿下点中带进府后发生的一切的。
在今日之前,那段时间里的事,那位从一介罪婢到终于获得殿下垂怜、成为东宫妃妾的经过,分明是另一番模样。
分明应该是那位到了府里之后,一直战战兢兢,对殿下痴恋,可殿下因为当初漪澜苑后山的事对她心存芥蒂,不肯接受。
一番纠缠求怜后,她万念俱灰,正当此时,她收到老家长辈送来的逼婚信,于是抱着最后的希望告知殿下,但殿下却依旧无动于衷。
她这才意识到不对,终于猜到原来是殿下查出了当初她犯下的罪孽,把她带到身边,只是为了折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