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无可恋,所以在一个寒夜,怀揣着对无望的爱恋和跳下深池,殿下终于动容,原谅了她,将她纳入后院。
可现在,现在。
若是那封逼婚信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那么那些眼泪,那些绝望,当然也都是假的。
是了,若是深爱,为何要藏起那么多避孕的红花粉?
若是痴心,又怎么会和最亲密的密友说不愿?
从头到尾都只是算计和欺骗。
一声极低极沉的笑在阴深的影里响起。
全安毛骨悚然、牢中其余兵士也都骤然绷紧全身。
地牢的光影发生疾速的变化。
宋肖娘正哭得无力,兀地听见声响,一抬头,就看见那审问她的人从椅上跳起。
先是指着她,急促命令旁边的人把她和鲁六再关回原处,吩咐完之后,直接就快跑出了牢房。
…
从地牢中出来,他一路往主院而去。
禁卫宦官们在他的身后紧密跟随,几乎每一张脸上都透露着或多或少的惊骇。
直进了主殿。
金碧辉煌的寝殿,许久不曾回来了,不论是他,还是那个合该千刀万剐的妇人。
可这座殿里却还有她的痕迹,每一处。
她常把玩的宝器、她的首饰、她喜欢的花瓶、她最喜欢躺的贵妃榻……
一面朱壁上,还挂着一副她让人来给她画的美人图。
画上的女人,妩笑慵然,千娇百媚。
像是能迷惑颠倒世间众人。
像是能开口说话——
“奴婢本以为,只要离开殿下身边,就能再也不想着殿下……可是真正走了之后,奴婢没有一日不思念殿下……”
“可奴婢又想着,殿下是不愿见奴婢的,奴婢生熬着,也无碍……可谁知道,谁知道……”
“谁知道族中长辈来信,要奴婢回去,和别的男人成婚,还提了奴婢爹娘的坟墓,用以要挟……!那书信是从淮安而来,殿下若是不信,只管拿来查看。”
“是,奴婢去求恩典,就是想让殿下再注意到奴婢,那是奴婢最后的机会了……若是殿下肯再见奴婢,奴婢是不会去寻死的,可殿下您这么狠心……这么狠心!”
“奴婢爱殿下,殿下是奴婢此生唯一爱过的男人……”
深爱。
唯一。
那画上的妇人,永远桃眼弯弯、情浓如蜜。
然而假的就是假的。
永远不会成真。
全都是在做戏。
霍肇踹翻了画下还放着熏香小炉的雅案,拔刀出鞘,猛地朝前横削而去!
那画骤然裂为两半。
刀锋如雪,还在斩划,他右掌包好的伤口再度渗出血来
偌大殿宇,很快一地残墟。
全安从地牢追出来,和殿外跪满的人一样双膝坠地。
听到里面骇人无比的狂烈巨响,浑身发麻。
大门轰然被踹开!
阴悍狰狞的影从深处而出。
跪在离殿门最近的一排人俱是大骇,齐齐抬头。
全安定睛一刹,脸色已然惨白如纸:“殿,殿下!”
霍肇提着刀,面无表情,唯独眸中隐泛赤红:
“传孤的令旨,封查京畿各路出入关隘,严查渡口、关口,把她的画像发到各州府去,严查从京城出去的异地之人,她会伪装易容,务必仔细查验。”
“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106章
中元一夜后, 京畿封锁戒严,黑云压城。
正午方过,传令官自太子府向十率府各处驻扎处飞马而去, 精兵疾速出营星散,驰越城门。
君令已下,太子鹤驾即刻便要返回宫中。
两名皇子谋反乃是震动庙堂的巨变, 景德帝已下旨,夷乌氏三族,对鲁王府、江夏王府兴诛连。
返宫前, 洪喜胜把全安叫来。
全安臊眉耷眼、整个人像是矮了一大截:“爹……”
若换作往日, 他当差不力, 铸下如此大错,他爹必然要赏他一记耳刮,可这回,老太监竟只是深深地叹气。
全安听见这叹息声, 险些眼泪水儿又冒出来。
洪喜胜道:“这回事出得大,但归根结底,也不是你的缘故, 否则殿下岂会这样轻易放过。”
在从紫阳山回来的路上, 洪喜胜已经从全安口中得知了那张信纸上的内容,当时便惊得呆住。
如今知道地牢审出来的结果, 骇得魂不附体过后,就只剩下释然了。
他自诩见多识广, 可阅遍本朝宫里秘闻,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事!
更从没遇见过像承徽娘子这样的——
不怪殿下惊天暴怒,就连他们这些做奴才的都不免心悸。
敢这般算计愚弄当朝副君,已是胆大包天, 而分明已经算计到了殿下的真情,却又失心疯地跑了。
既然已经得到荣华富贵,安然享受便是,又折腾些什么?
当初能一直骗着,不过是仗着殿下偏爱偏宠,一旦失去这层薄弱的障眼之法,幻象彻底破裂只是须臾。
用那般隐秘手段藏匿起来的红花粉,不过一两个时辰就被搜了出来,宫里出来的手段又岂是浪得虚名。
而那位恐怕也不曾想到,其实宋肖娘也还一直在他们的控制当中,都不用耗费多大的功夫,嘴巴就被撬了开来。
既然算计了,何不一直算计下去。
现在好了,还不知究竟会闹出什么样的结果。
洪喜胜思绪兜转一圈,却见面前的干儿还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顿时胸中一股火气就起来了。
沉了两分声:“别在这儿唉声叹气的,殿下如今将要清理逆党,多少大事还等着去做。”
全安一个激灵,但还是难受:“大事……在娘子找回来前,殿下还能给儿子大事做吗。”
洪喜胜:“你是从小就跟在殿下身边的,殿下虽怒,可心里跟明镜似的,若是真迁怒,你的这颗脑袋早就搬家了!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呆着,别再做其他多余的事,静观其变。”
全安有些急促地说:“儿子会尽全力,不管用什么法子,都把娘子找回来……”
洪喜胜皱紧眉头打断他:“住口!”
全安一愣:“爹……?”
洪喜胜把他扯过来,压紧声:“把嘴巴闭紧了,找得回来找不回来,现在是六率府的事,你再节外生枝,除了又惹殿下怒气,没别的用。”
“可……”
“可什么可,你就在这儿,安安静静趴着,就当你自个儿是个龟!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人找不回来,你又夸了口,你这层皮还能要吗?”
洪喜胜吼罢,把这不成器的往前一推,直摇头。
如今是什么时候了,人已经跑了整整一日,还是在中元早晨,京畿进出往返最繁盛的时候跑的。
这么长的时间,人都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就是派出八百里加急的军兵去追又怎么样,现在连人往哪处走都不知道。
全安:“可娘子拿了我们的鱼符和令牌,她和那小丫头身上又没有过所,只要一用鱼符,立刻就会有州府的人来报的,很快就能找回来。”
过所可不是红花粉那种在街上药铺就能卖到的东西,得是有官府盖印的。
何愁人找不到?
跑得了一时,跑得了一世吗。
洪喜胜神色凝重,并没有应他的话。
他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能布下这么个连殿下都没看破的局的承徽娘子,真会傻到拿着鱼符和腰牌就觉得自己能逃出生天?
可全安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
要是不用鱼符,那娘子又能往哪里跑呢?
…
事实证明,有预感的不详与怀疑总会成真。
几日后,有人来太子府报消息,丢失腰牌在一艘前往东南方向的客船上找到。
找到的时候,只缺了全安的鱼符,其余的腰牌则是和一些衣物之类的杂物一起放在一个包袱里。
来报的人说,这包袱是在客船船舱一处角落里找到的,当时正是客船途中在一座重镇码头中转。
有些船客下船,有些上船。
那个包袱像是不慎遗失,孤零零地在一处供客人休息的角落里,鼓鼓囊囊的,包布又破旧,是以无人在意。
船队的人发现的时候,主人果然不知所踪。
起初他们也并未十分在意,毕竟他们跑船,过客把随身带的包袱丢失在船上,是常有的事。
谁料到一打开,直接把船队的舶主纲首都给吓得魂飞魄散,立即报个官。
京城东宫六率府的腰牌,还那么多块!
当地官府也丝毫不敢耽慢,立刻让人带着船队的舶主飞马上京急报。
全安听着来人的禀报,已经头皮发麻。
尤其是听到那艘船是往东南口。
手颤了好几下,才问:“那包袱的主人,你们就真没半点印象?”
站着快把腰都躬断的船队舶主摇头堪比拨浪鼓:“真没有真没有!都仔细盘查过了,大人也知道,我们这些跑船的,每日见过的人成百上千啊。要不是极特殊的,真是半点印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