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京城停的船?”
“就是中元那天。中元附近这几日,京城的客船生意每年都特别好,我们那日在渡口停了有三四个时辰,搬货装货、上客下客,忙乱得很。客人都是谈拢了价钱,付了银钱就能上船,有的上了船一直就坐着,有的交了银钱,见还没开船,打声招呼又先去码头食肆上买些随船的物件和茶饭了,这人来人往,真是记不清啊!”
“那你们的船最后是要去哪?”
“去,去琅琊港,不过坐船慢,有些急着出海的客商,坐船到了接近的地方,就会换陆路了……”
全安腿一软,朝后跌坐在椅上。
—
从换的不知第几辆马车下来,脚再次踩上地的时候,主仆俩险些一起散架。
薛盈艳更是扶着马车车壁,若不是有了先前的教训,早晨空着肚子没再吃东西,她现在真就冲到大路一旁开始吐了。
容容身体比她健壮,年纪又小精力好,缓了缓就没大事儿了,转身给马车夫再递了一份辛苦钱。
车夫喜笑颜开,当即问要不要送她们进城。
容容转头看了一眼像是再继续坐马车就要当场魂断的自家娘子,郑重摇了摇头,说坐了一路了,已经到了城门口,就走进去好了。
马车夫也不多话,道了声谢,驱马便离开了。
不远处,越州的城门前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那日她们从京城渡口坐船出了京畿,立刻就改换了马车行路。
坐船实在太慢,必定会被追上。
而就是坐马车,她们也是恨不得风餐露宿,真是半点不敢懈怠多停。
而且挑马车都是挑最好的、最快的,跑了一段路,眼见马儿有疲累减速的迹象,立刻就换新的。
紧赶慢赶,耗费了多日时光,终于抵达这里,越州城。
过所之上,严英娘前来寻夫之地。
薛盈艳站在原地深喘气,容容为她不住抚背。
好一会儿,才终于直起身来。
她抬头,望见那矗立不知多少年岁的古城门,控制不住有恍惚之感。
终于,到了。
她们看了须臾,相扶朝城门而去。
有了温祺昀给的那两份过所和其余文书,她们一路上可谓顺利无比。
越州离她们淮安实则不算很远,都是地处两江,有道是灯下黑,越靠近危险之地,反倒越安全。
再者之后温祺昀也是要来两江继续整顿漕运之事,寻她更方便。
入越州城城门时,她们排了许久的队伍,城门官兵认出她们不是本地的人,但因为文书齐全,查验很快就过了。
主仆俩忍不住满心雀跃,一路风尘仆仆软筋散骨也消了个干净,提快了步子就朝城里走。
她们只走出离城门不过五十步的距离。
忽地,身后一阵喧嚣。
主仆俩转身看去。
薛盈艳把帷帽的帽纱扯开一条缝隙。
下一瞬,骇得浑身剧颤。
只见两匹战马奔袭到了越州城门,那骑马两人的服饰,真是半点不陌生。
是东宫六率府。
这么快,竟然这么快?!
薛盈艳真是快要心胆俱碎,她们一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才以这样的速度赶到越州来。
可是才进城,后头就追了上来。
她都不敢想。
要是但凡路上,她和容容,哪怕某个夜晚多睡一刻钟,现在是不是就——
容容回神更快,一把将她扯到数步外许多人聚集的茶摊上,佯做排队等着要茶。
“娘子,别看,快别看!”
薛盈艳猛地低头。
六率府精兵一到来,城门守将当即上前迎接,不知密谈了什么,旋即一齐上马,向城内刺史府奔去。
带过的风迅疾。
薛盈艳只觉得身上刺骨的冷。
她一路上还有些小小得意,当时她们到渡口之后,她想了个法子,把全安的鱼符丢到水里,又把那些令牌包成包裹,放上了一艘去出海口的客船。
渡口繁忙,她们付了钱上船,藏好东西,过了会儿又下来,根本没人发觉。
东西是肯定会被发现的,她要的就是被发现。
她想着,这样肯定能拖延一点时间,或者扰乱扰乱那边寻找的方向。
可现在,她才知道她错得离谱。
逃出生天的喜悦,顷刻就变成了刀抵咽喉的惊惧。
第107章
越州刺史周之樟最近几日正犯头风, 未去官署,而是在府中疗养旧疾。
回府前已吩咐下去,一应城中事务, 若非十万火急的大事,切莫来报。
谁曾想这才养了第二天,安宁的日子硬是过不下去了。
从京城而来的东宫亲兵已经到府!
周之樟火急火燎穿戴官服, 到厅堂一路都是小跑。
中元帝京剧变之事,如今已然传至天下州府,他周家虽没跟着造反, 可听闻这次陛下雷霆震怒, 下了旨, 是要夷三族。
而那远在京城里代帝监国、坐镇朝野的太子殿下,依凭圣旨下达诏令,到如今不到十日,已经杀了上千人。
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这株连一事, 关系若是离远些,就可松可紧,说你是你就是, 说你不是那也有百般理由。
当初清查漕运, 他们越州这边比起其他地方还算是干净的,越州城风调雨顺了这么些年, 他这越州刺史的位置也坐得稳稳当当。
现在这么紧要的关头,却有东宫而来的六率府兵找上门来。
周之樟汗流浃背, 他这官帽还没带够,老命还没活够啊!
他越想越慌,越慌就跑得越快,火烧屁股狂奔到厅上, 骤停下来才感觉到一把老骨头快碎了。
厅上六率府两名亲兵见到他,抱拳行了一礼。
周之樟先是观察了这两人神色一番,到底官场沉浮多年,在看出他们好似不是前来摘他乌纱帽之后,气都喘得没那么凶了。
两名亲兵行完礼后凝眉不言,周之樟了然,当即屏退旁人,将人请入书房。
…
“这,这是……”
周之樟看完手上的诏令,又看着案上两张画像,现在满脸都是懵的。
东宫派出来的人自以这八百里加急的架势前来,就是为了找人?
还是找个女人。
周之樟看着那画像上玉娇花艳的妇人面容,心头突突直跳。
又听六率府兵道:“这位动乱里不慎走失的夫人,殿下亲旨要寻回的人,极为紧要。这两人身上或许带着鱼符,城中但凡有外地前来的结伴女子,尤其是流民,必要严加审查。若是找得到人,殿下必有重赏。”
“这份画像不需广散,人有可能化了伪装。再有,无论如何,千万,绝对,不可伤了人。”重重沉声。
周之樟轻咳一声。
走失……?
拿着鱼符,突破重重关口,从京城走失来越州?
不慎走失,却是太子派人传令到各州府,天罗地网地要求一层一层地搜人?
周之樟老皮老脸绷紧了,没敢露出半点腹诽的意思。
他郑重接了令,表示立刻会找来城门各处最可托赖信重、识人最厉害的兵士,一批守在城门口,一批朝越州各处下辖乡县细细排查。
周之樟肃色肃声,但其实对这件“能得到太子重赏”的差事压根没报多大希望。
他们越州离京城山远水远,况且天下之大,一片地域每日流动的人口数量之多、再算上世间长相相似的人,这和大海捞针有何异?
再看看上面所说的种种特点,最常用来辨认外来人的口音部分,写的是江淮官话。
他们这儿和江淮可就是毗邻之地,天知道有多少江淮人来来去去,这就又断了一条线。
周之樟暗暗摇头。
若这位夫人真是混在流民里面,那就是凶多吉少。
若是抹妆伪装在平民之中、没使用那鱼符、又真到了他们江浙地界,那就是下海捕文书,也未必寻得着啊。
……
眼看着六率府兵的马消失在视野之中,薛盈艳立刻带着容容离开城门附近。
这时候回两江地界来的另一个好处就显现出来了。
主仆俩前头这么多年都在两江生活,吃穿住行如何安置、找什么人,那是再清楚不过了。
加上有银子开路,她们很快打听到了当地靠谱的牙行所在之处。
本朝律法明典,要买卖房屋,必须要有官牙的介入。
找去牙行前,容容还问:“娘子,他们都追过来了,咱们不出城吗?”
薛盈艳强行压住颤抖的手,咬紧牙:“你傻呀,咱们刚进城,一看见六率府的人就出城,那干脆把‘咱俩就是贼’贴脑门儿上得了!”
“而且我们的路引就是到越州,还能跑到哪里去?这城里这么多人,我们也有文书,先,先躲一阵!”
薛盈艳真是恨不能牙撕帕子,她不是都留下书信了吗,她都说了是她配不上他,她其实很爱他,还要怎么说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