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艳_岁岁长吉【完结】(168)

  多么热闹。

  过年了,薛盈艳和容容都喝了屠苏酒。

  容容年纪小,喝了一杯意思意思就过了,更偏好喝各类甜的饮子。

  薛盈艳则是冷酒热酒一起来。没多久,她的面上浮现出缊红来,数分醺醉。

  她哼起淮安的小调,哼着哼着,吃得正欢的容容停了筷,双手托着下巴,听得很入神。

  哼着哼着,外头的热闹还在继续,但屋子里好像越发安静。

  这是本就是一个安静的年。

  薛盈艳怔忡了。

  今夜过后,就是大年初一了。

  往年的正月初一,都是那么的忙碌。

  若还在淮安,要带着各色年货,前去给族里各位长辈家里拜年,就是见面想不起称呼的亲戚都得一起吃饭。

  寻亲之后还要访友,她的好友何止三个五个,亲近的、微疏的,见面就是情。

  她的朋友完了,孙世耀还有一帮兄弟,李阑还有一帮同窗,这又是一大群人。

  她和丈夫要到别人家里去,别人又到他们家里来,没有许多日子,根本就忙不完。

  这样忙得不可开交,转眼又是元宵,过元宵就得接着热闹。

  但今年,什么都没有。

  她们没有任何亲戚故友,可以去拜访。

  不能够。

  而这样的安静的年,还不知道要过多少个。

  薛盈艳觉得鼻子有些酸,容容凑过来,她们靠在一起。

  其实屋里不冷,但还是相互拥暖。

  太暖了,头脑就发昏。

  薛盈艳终究控制不住,还是想起适间下意识忽略过去的、去年那个最特殊的年节。

  那个不可思议、兵荒马乱的年。

  如今回望,真是一场华盛到摇摇欲坠的梦。

  人沉浸在梦境里的时候,发生的事再不合理、再荒诞,也会异化为正常,只有醒过来,才会觉悟那是多么地诞谩不经。

  她想起帝京元宵时的盛世烟火,想起太子府里的山珍海味,想起那时被不知道是野心还是虚荣而充斥膨胀的快乐。

  想起那个她做梦时,也不愿见到的人。

  如今距离她离开京城,已经将近半年。

  刚到越州城时做的那场噩梦已随时间远去,就像她和那人之间抵死的缠绵、真假的欺骗、也都随之模糊。

  人的忘性有时候很大,再加上惰性,时过境迁,偶尔回想起的常常不只是极致的坏,也有淡淡的好。

  这称不上遗憾,只是感慨。

  那个人,现在又在做什么呢?应该,不再记恨她了吧?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打转过后,薛盈艳一个激灵,脑袋飞快地猛摇了好几下。

  她想这个做什么?

  她想他做什么?

  他是什么身份?她在这里过年,冷冷戚戚,他呢,四海来朝,百官敬贺。

  他高高居于九重天上,她想他,简直是闲得慌、昏了头了。

  还嫌夜里噩梦做得不够多?

  她还不如好好想想以后呢。

  她现在要好好听她爹当初的话了。

  绝不够高枝,安安分分,平平稳稳地过。

  容容抬头看见自家娘子一下惆怅一下又瞪眼的纠结样子,悄声:“娘子,怎么了?”

  薛盈艳顿了顿,低头:“我在想事儿呢。”

  “娘子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

  “以后?”容容动着小脑袋深想,“娘子,段老黑不是说,过所还要一月才下来。”

  这段时日,她们已经在着手离开越州城去往别地的事宜。

  薛盈艳千挑万选,终定了地方。

  不出江浙,到浙西的严州城去。

  她使了不菲的银钱,但申请下来过所都是要等,好在不久后就能有结果了。

  开春之后,过所下来,她们就会离开这座城池。

  “严英娘”打听到了丈夫的新下落,当然要快快地追随过去。

  薛盈艳抬起手,捏了捏小丫头的脸蛋子:“我说的是以后的以后!”

  容容:“以后的以后?娘子不是说,还要三两年,咱们才能回淮安吗?”

  薛盈艳:“啧。那就是以后的以后的以后。”

  容容冥思苦想,恍然大悟:“娘子,您又要找姑爷了吗?”

  薛盈艳弯了手指根就敲她脑门儿,但张口一瞬,又哑回去了。

  她摸着下巴,灵光乍现。

  容容捂着额头:“娘子?”

  薛盈艳神秘一笑,把她搂过来,娇滴滴小声说:“不是找姑爷,是招姑爷。”

  “什么?招什么?”

  “你傻呀,怎么听不懂话。我们现在这么多银钱,做什么还嫁人,那不是把钱带到别人家去了。”薛盈艳桃眸晶亮,“我们以后就和你宋奶奶一样,自立门户。”

  薛盈艳想着往后的打算,今夜心里那点的郁气哗啦啦地又散了。

  是了,一个冷清的年而已,算得了什么。就是再熬几个冷年,也是为了将来的好日子做铺垫。

  等她日后立了门户,大小也是个富户女子,开铺子置田地,做什么不行。

  至于男人,她也不想再嫁了,就像宋肖娘和鲁六一样,寻个对上眼的,做彼此相好就成。

  若是好,就一直好下去,若是不成了,就好聚好散,各不相干。

  薛盈艳想通了,心情顿时大好,捏着小丫头的脸蛋狠狠亲了一口,随即哼着小曲儿站起来。

  她到了窗边,把窗一开,寒风吹面。

  正好醒醒酒。

  朝外望。

  夜空烟火正休,烟雾散去,看得见一轮皓月。

  薛盈艳慢悠悠地怅叹一下。

  天上的月再圆,到底照的不是故乡。

  一轮明月之下,又有多少异乡人怅怀呢?

  …

  杭州城。

  琥珀杯流,把盏衔樽。

  一场在官署旁大酒楼里置办的年宴,既是接风洗尘,也是预祝庆功。

  酒过三巡,从京城远下江南数月的官吏们都醉了,醉醺醺地念着家里父母妻儿。

  唯独主位上的人,未喝太多,起身向外,凭栏远眺。

  温祺昀浅酌杯中冷酒。

  数月过去,他们所清查的旧案已经将近尾声,如今到了最后一步,需杭州城官府协办。

  这一次南下,进展虽有波折,但总体而言,比先前的顺利许多。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遇到像当初那样逼命的险境。

  有好几次,他们提前嗅到了危机逼近、且将爆发的气息,做了先手准备,因而有惊无险。

  应该是经验的帮助,但最惊险的两回,也凭了些运气。

  总之,一切向好,事将结束。

  再过不久,冬气收尾,就到南国的春了。

  在杭州官府将案收尾的这段时日里,他们还不能离开江浙,但也确有空闲。

  也是时候了。

  等到真正的春到,他就该去见她了。

  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安定下来。

  从帝京到两江,如此遥远的路程,两个弱女子,既要亡命地逃跑,又要东躲西藏。

  她还好吗?

  这处酒楼楼层很高,临街的远处,同样的高台。

  一道锐影半掩在连灯之下的暗处,身后飘扬纱幔里,随行的军士还在吃肉饮酒。

  王烺远望那处酒楼须臾,仰首再饮一樽,转身回去。

  —

  惊蛰雷动,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下,柔软凉寒的风飘扬转荡。

  容容把门关了,将沉重的铁锁挂上。

  巷道里,请来的马夫正往上头搬箱笼。

  薛盈艳将银子交到段老黑手里,说:“这处宅院我是不卖的,我且去严州那边打听打听消息,若是打听到了,还回来,劳你帮我多看着。”

  段老黑收了钱,点头如捣蒜:“娘子放心,我一定帮您看着。”

  但他应答了,妇人却还像是有所忧虑的模样,把他拉到墙边。

  段老黑意识到有些不对,赶紧问:“娘子,可是还有什么事?”

  薛盈艳点头,压低声:“若是有人来,打听我去了什么地方,还请你千万保密。我收到了封信,我们家里有些亲戚也在找我家相公,不全是好人,具体什么事也不说了,总之还需你守口如瓶。”

  段老黑:“这有何难,娘子只管把心落进肚子里,我定然半个字都不说!”

  身后,小丫头把门锁上了,东西也全搬上了马车。

  “娘子,好啦!”

  薛盈艳朝后看了一眼,最后朝段老黑又点了点头。

  转身踩着轿凳,和小丫头前后上了马车。

  段老黑站在静水巷宅前,看着那辆黑木马车踏喇驶出巷口。

  马儿脖上悬挂的铃铛清清脆脆,渐渐消失远去。

  …

  江南的春雨绵绵如雾。

  走过小桥清光,四处寻觅。

  终于在巷深处,停在了精雅的檐瓦下。

  然而宅门,已然落了一把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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