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刚落上去的,把锁抬起来,锁头压住的地方和其他被雨淋湿之处有鲜明的深浅对比。
温祺昀的眉宇间,既有错愕,亦还有未曾挥去的深忧。
将他带到此处的牙行管事摸不着头脑,在一旁说:
“小的查到的就是这里了,经手的段老黑去乡下走亲还没回,大人若不急,且等上一等吧。”
温祺昀垂下眼,让他先行离开。
牙行管事走了,跟随他身边的小厮也到巷口去等着。
温祺昀站在这处宅门前,久久未动。
直到巷里走过挎着篮子的青裙老妇人。
“诶,你是什么人?”
温祺昀回头。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立刻就认出他定然身份不凡,那股官气、贵气,掩是掩不住的,况且他生得还这样清俊,正是南方女子们喜爱的长相。
老妇人顿时脸色和善了更多,再问一遍:“你是这家的什么人?”
温祺昀转回身,朝老妇人行了一礼:“在下……是这家主人的亲戚。”
他很快又补上:“这里可是严英娘的房宅?她应当是深秋从京城来的越州,带着一个小丫头。”
老妇人听他报上宅子主人的姓名,又知道她是何时来的,从哪里来,身边有什么人,就更是放心了。
“是,就是她家。”
“您可知道,她去了何处?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处,才离开的?”
“诶哟,难处倒不见有,她每日闲悠得很,不见谁找麻烦呀。至于去哪儿,我老太婆就更不知道了。她好像是惊蛰那天吧,坐了个车就走了,也没说和我们道别。我们这些街坊邻居都还挺喜欢她的,客客气气的,总是送东西,要是她和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送送她呀……”
老妇人还在絮絮叨叨。
但听的人已经无意。
温祺昀转身,看着这间宅子。
春暖花开了。
可他胸膛里,环绕着薄寒的凉意。
他谢过老妇人,慢慢走出静水巷。
小厮上来:“郎君,我们要回杭州吗?”
温祺昀微垂眸:“……不,先在这里住几日。”
他问不到答案,总是不得心安。
事实摆在他的眼前,她是主动离开的。
可她为什么要走?
明明他们说好了,要在越州相聚。
是她真的有难以启齿、不能为外人道的难处,不得不离开。
还是,她不愿见他吗?
温祺昀半掩住面。
他确实从未想过,能有她的心甘情愿,他和她之间,远没有到那一步。
就算在一起,他也注定是辜负她,又或者,成为她新的不安。
但他克制不住,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当初他疑惑她和殿下之间,如今她不辞而别,又继续给他留下重重云雾。
就好像从一开始那样,从始至终,她是他抓不住的那抹雪雾花光。
油纸伞遮着一高一低两人,向离得最近的客栈走去。
遥遥桥树旁,三道牵马的身影。
“郎君,温大人似乎要在这里住下,我们是不是也……?”
“温大人是在查案子?但不是旧案刚结吗?”
王烺凝眉紧盯那处雅巷,久久不言。
“先别动,探查一番。”
他们的职责是秘密为温祺昀排除危险,自然要事无巨细。
他们在一间能够看到巷口、不起眼的小客店住下。
这间客店小到容下三匹马都很勉强,王烺把银子甩给掌柜,干脆包了整间店。
简单收拾又乔装打扮过,留下一人看马匹行囊,王烺带着心腹副手前往温祺昀久待的静水巷。
这是一条典型的江南巷子,悠长飘雨的青石路,两个北地的高健军汉,克制不住被这股湿润闷得微喘。
一户一户人家走过去,走了好几个来回,仔细地辨认、探听、记忆。
巷里绝大多数人户,要么半敞着门,要么里头传来阵阵生活的杂音,唯独只有一家,落着重锁。
正常有人的宅里,传出来的话语全是越州口音,无疑是本地的人。
但这间宅子。
王烺和副手在宅门前停下。
副手:“郎君,莫非是这宅子里有什么旧案线索?方才温大人还带了个牙行的人过来,应该是查这宅子的主人。”
王烺眯起眼,静默了片刻,正要说什么,
巷子里走进来人。
是巷深处某一家的男人。
灰衣男人陡然看见两个高大的北方汉子站在落锁宅门前,还吓了一大跳。
王烺和副手对视一眼,副手扬起个笑:“别见怪,我们是来看宅子的。”
灰衣男人惊魂未定,当即狐疑:“看宅子?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副手随口就编:“瞒不过您,我们确不是本地人,只是我们家大人要在这边给岳父母置办新宅,以免夫人挂念。”
灰衣男人往王烺身上看了一眼,气宇轩昂的少将军,不着将服,气质身姿也是很不同的。
北地男人娶了南方女子,为夫人娘家出钱安顿,倒是很合理。
副手又道:“不瞒您说,我们北地的房院和江南的大不一样,也不知道这边的宅子究竟什么样的好,去了牙行,他们给我们指了几个地方,我们才一一看过来。这宅子被那牙行的人夸得天好地好,里面也没住人,我们就想探看一二,不想惊扰诸邻。”
灰衣男人也放下些戒心:“嗐,什么惊扰不惊扰。就是这间宅子才买卖过一轮,又要卖了?真是……”
王烺上前一步,状作惊疑:“卖了又卖?这间宅子有问题?是死过人?”
灰衣男人连忙摆手:“不不,这倒不是,我就随口一说!”
王朗朝副手示意一眼,后者掏了银子往灰衣男人手里塞:
“我们是诚心来踏看宅院的,若是真有问题,万望说出来,不然我们家主人后头耗财耗力,要是买了晦气地方,岂不是白费。”
灰衣男人推拒不过,还是把银子收下了,那银袋沉甸甸,把他又吓了一大跳,拍了下自个儿的嘴:
“真没事!就是这间宅子几个月前刚卖出去一轮,还是我们旁边几家一起见证作保的。我大惊小怪,没想到这宅子又挂到牙行要卖了而已。”
副手惊疑的样子:“听你这意思,这间宅子的主人是只住了几月了?是不在越州了,还是还在城里,换宅子住?要是后者,定然是宅子有古怪。莫非,闹鬼?”
灰衣男人拍大腿,百口莫辩,加上又收了钱,一不做二不休:
“没闹没闹!诶呀,实话和你们说了吧,新买下这间宅子的主人也是外地来的,说是南下来找丈夫。在宅子里住了几月,上个月又走了,街坊都说,是她新接到了消息,到别处找人去了。”
“找丈夫。”王烺心中微动,“房主是个女子?”
“是啊,牙行没和你们说吗?”
王烺面色沉下来:“那牙行黑心,只让我们过来看,连主人不在越州了都不曾告知我们。”
“多谢您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将来万一银子都准备好了、要立契,却找不到人,岂不是白费功夫。”
灰衣男人没想到是这种状况,这一听,还觉得自己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但忽地转念又一想,先前负责这宅子的是牙行的段老黑,以段老黑的行事为人,应该不会这样啊。
灰衣男人:“你们找的是哪家牙行?”
王烺和副手对视一眼。
副手清声,把跟踪温祺昀找到的那家牙行名字报出来。
灰衣男人嘀咕:“是这家没错啊……你们找的人是段老黑?”
王烺:“段老黑?那是什么人?”
灰衣男人:“你们要买卖这间宅子,去找这个人才对,他也是这间牙行的牙人,你们直接跟牙行的人报上去就行了。那牙行里的牙人鱼龙混杂,找不对好牙人,真就白瞎!”
王烺:“难道先前是这人经手的这间宅子买卖?”
“是啊,就是他,我们一起在红契上按手印的。”
王烺笑了声:“好,多谢。”
灰衣男人收了银子,哪里敢受谢,匆匆地跑回家去了。
王烺则重冷下脸色,最后看了这宅子一眼。
直觉告诉他,温祺昀到这间宅子来,和大案,并无关联。
若是有关联,他何必带着随从小厮独自过来?
温祺昀撇下手下官吏独来越州,说是想来寻访稽山书院。
可到了这里,却四处打听什么。
绝对有古怪。
两人出了巷子,随后回到了客店。
打听清楚那宅子位置名称,又吩咐另一人看好温祺昀动向,王烺带着副手,立刻前往先前温祺昀去过的牙行。
到了牙行里,因着雨不停,地面都是混乱的湿脏鞋印。
牙行管事见他们进来,打眼一瞧就知道是有钱的主,赶紧小跑上来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