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为何会生出那般深重的憎恨。
霍肇低头,怀里妇人上身只有细带绕后绑紧的裹肚,雪背光滑。
他大掌捏住她的后颈,将她扯出,推到床上。
回身几步,将一旁架上的衣衫扯下,甩到她身上。
薛盈艳垂着脑袋,手里抓着大袖外衫,惶然发颤。
霍肇一言未发,将桌上灯烛点起。
昏黄的光将厢房内照亮。
薛盈艳看着站在桌边背对她的那道身影,脸上乱七八糟,抖着手先将外衫披上。
她脑袋里一团乱麻,她知道男人能找到这里来,说明温祺昀恐怕还是没有拦住王烺,而地上那份婚书,那份婚书……!
脑海里回荡适间他所说的话。
温祺昀帮助她逃跑的事情都暴露了,不止如此,还有当初她和温祺昀不是初见的事。
她再笨再慌,也明白在现在的太子眼里,她就是一个背夫偷人还私通逃跑的女人。
偷人私奔,就算是平民百姓犯下,也是要受刑的,至少是徒刑,而丈夫当场杀死与妻子通奸的奸夫,是理所应当,律法准允。
民间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帝王家!后宫私通的妃嫔,下场唯有惨烈二字。
但现在应该还不是绝境,应该不是的。
只是她现在必须要和他说清楚,要让他相信,她和温祺昀之间真的没有什么。
在漪澜苑、太子府,她进进出出都有人跟着,她和温祺昀在紫阳山的第一面,他们不也应该看着的吗,她和温祺昀并未解衣褪衫啊。
还有,还有她逃出来的事,温祺昀和她就见了那一面,而那一面王烺也在的,王烺可以作证她和温祺昀见面后,连一个拥抱都不曾有。
对了,她临走前在青霄宫还留下了书信,她哄着爱着他那么久,她当初为了到他身边跳过深池,她可以发誓,她可以再拿一次命来证明的,她真的没有和温祺昀有任何肌肤之亲、鱼水之欢……
薛盈艳用外衫裹了身体,直接就下了床,她浑身发软,是跌下来的。
眼角瞥见地上那张婚书,但看都不敢再看。
就如同到越州后做的那场噩梦一样,她跌撞地扑到太子的脚下,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袍摆。
“殿,殿下……”因为惧怕,她一开口话都说不利索,咽间滚动半霎才好,
“殿下,不,桓郎!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哦?”男人侧身回来,居高临下俯视她,“那是怎样?”
薛盈艳满面泪痕,泪珠不断地滚落:“我,我是逃了,可我不是和温郎君私奔!我和他没有私情,真的没有……!”
“没有?”霍肇睥睨她,那眼神冰冷无比,
“你是在告诉孤,他帮你私逃,给你过所,你拿着和他的婚书在两江等着他来找你重会,但你们没有私情?”
薛盈艳的心早就坠到谷底了,疯了一样摇头:
“不是,不是!真的没有!桓郎,桓郎你相信我,你去查一查就知道的,我到了越州之后,很快就改换地方到严州了,就是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当时离开也是一时糊涂……”
霍肇捏住她的脸颊,阻断她话:“一时糊涂。”
他微眯起眸,盯着她片刻,语气很淡:“那难道,是他引诱你?”
薛盈艳怔愕住。
她想要摇头,但男人好似对这个猜测有几分满意一般,不顾别的,迳把她拎起来,带到房门边,但却没有把她带出去。
他从后捏握住她的双臂,下颏抵在她发顶,沉声问:
“孤给你机会,你告诉孤,是他引诱的你么?”
“如果是他带坏了你,孤处死了他,你我还能像从前那样,孤既往不咎。孤不想杀你,给孤一个原谅你的理由。”
薛盈艳从天灵到脚心都刺骨的凉。
处死温祺昀,然后,回到从前?
温祺昀死了,他就会原谅她?就连私逃这样的大罪,他也原谅她?
他说他不想杀她,所以现在他给她选择,是顺着他给的台阶下,说她是被温祺昀引诱才私奔的,保住命,还是不认,然后和温祺昀一起被处死?
不管选什么,温祺昀都是必死的,若是选前面一种,她就能活命。
怎么看,都是选前者划算。
是啊,这个时候总要务实一些才对的,什么有命重要呢,更何况她才二十多岁,大好的年华,只要一句话,她后头还会有无尽的荣华富贵可享。
“说,是不是他花言巧语诱惑的你?”男人还在逼问。
薛盈艳睁着眼,长久不闭,眼珠都涩得发疼,泪流下来的时候,又咸又痛:
“不是……”
“什么?”
“……不是他,是我。”她喃喃说。
她站在沉重的黑暗里,呼吸都不匀,但一字一字,都说清楚了:
“是我想方设法让他帮我,从一开始就是,紫阳山里我掉了梳子,然后骗他的钱财,后来游船,我故意说我过得不好,让他觉得我活不下去了。我给他写信,我在信里百般哀求他,我骗到了他的帮助,我还什么都不给他,我从头到尾都是想毫不付出地利用他。”
“不是他引诱的我,是我引诱的他。”
“要杀,要杀……要杀,就……”说这句时,恐惧让她的话维持不住稳定,变得哆哆嗦嗦,虚弱瑟缩,最终也没能全说出口。
她还是贪生怕死,她怕得要命。
薛盈艳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个时候还讲究什么义薄云天?这个时候就该大难临头各自飞才对。
天杀的,天杀的……
可是她就是说不出来,她就是下不去那个台阶,她做不到把一切都推到温祺昀的头上,是她害的他!
看不到的房门之外,被压跪在地束缚住的人,轻闭上了眼,眼角显出湿意。
薛盈艳泪流满面,双手绞紧,头垂到最低,牙关不断打战。
身后头顶,传来一声冷笑。
“果然是两情相悦。”男人声极寒,“带进来!”
薛盈艳猛地抬头。但她的身体却被扯着到一旁。
房门骤然大开,亲兵押着人进来。
烛光之下,那双臂被缚、衣冠狼狈的人,不是温祺昀又是谁。
薛盈艳目震神骇,她看到温祺昀的脸上有伤痕,不知道是被谁所打,他看向她,眼里没有被连累的怨恨、也没有临死的恐惧,只有温润的薄光。
亲兵抽刀而出,刀锋抵在温祺昀颈前,血痕已现。
薛盈艳呆过一瞬,猛地尖叫一声,而后回身跪下,双手胡乱地抓男人的衣袍:
“不要!不要杀他!殿下,殿下我求你,不要杀他!都是我的错,我和他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做,我根本就不爱他,我对他就只有利用而已,真的,真的殿下!我拿我爹娘发誓——”
霍肇盯着她:“孤让你承认是被他引诱,你都不肯说出来一个字,现在还说只是利用他?那好。”
他把她扯起来,逼她转过身去。
“你去,捅他一刀。”
薛盈艳难以置信,她泪都流不出来了,满面煞白,整个人抖若筛糠。
霍肇却逼着她朝前去,让她站到温祺昀的身前:“你捅他一刀,孤就信你对他没有感情。”
“我,我不要……我不要……”
“你连捅他一刀都不肯,还要孤相信你对他只是利用?你要是不捅他,孤就将他处以极刑。”
“我说了,我说了他是无辜的!”薛盈艳崩溃地哭叫,转身疯狂地摇头,“我求您殿下,我求您了!我和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你不能这么做!”
“他引诱君妇,本就罪当万死!”霍肇厉声,掐住她的肩头,“怎么,现在你知道不能了?你的胆子这样配不上你的婬心——”
“那你当初还敢串通他背孤而走?!孤就是要你亲眼看他的下场!所有帮你私逃的人,孤一个都不会放过!”
薛盈艳直觉脑海中轰然一阵天崩地裂。
身后是即将丧命的温祺昀,而此刻她还想起消失的容容,所有人,他说所有人?
所有人都要死?
她的眼睛里空荡了几瞬,她看清楚太子脸上的暴戾和冰冷,他说到就会做到。
他杀了多少人,成千上万,她的命算什么,容容的命算什么,温祺昀的命算什么——
她怎么忘了呢,当初她在漪澜苑的后山,和他不过一场鱼水之欢,他对她那般索求,可清醒之后,就是要杀她,甚至是凌迟她。
她一直以来就是在他的手下偷命而已。
下一刻,她猛地尖叫起来,身子旋即爆发出一股气力,竟把握着她肩头的男人倏地推开了。
霍肇有一刹的震愕,很快沉色看向突然发疯一般的妇人。
她不是在哭了,而是在笑,笑得眼泪直流。
好一会儿儿,她笑够了,抬起下巴,开口竟是:“……殿下说错了,我的胆子怎么会配不上我的婬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