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艳_岁岁长吉【完结】(174)

  薛盈艳身上发冷,她的脑袋里还是混乱的。

  在惊恐过后,她楞楞睁睁地呆住。

  在深极的夜里,一片刺目深邃的黑白转换间,一切都像是虚幻。

  于是她想,

  ……又是梦。

  这一次,他又要怎么吓她,怎么威胁她?

  又要把谁的脑袋,丢到她的面前让她看?

  薛盈艳只觉得全身的气力都消失了,一声抽泣后,眼泪不断地流。

  她身子微微蜷起来,咬牙切齿地哭。

  “你为什么……?”

  男人转过身来,盯着她。

  雷鸣时的天光一刹半覆在他的面容上,深邃眉眼中的浓戾沉怖霎然显现,瞬息又被沉寂的黑暗敛盖。

  “什么为什么?”太子问。

  薛盈艳低着脑袋,哭得瑟缩,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她抖得更厉害。

  今夜的梦也和先前一样,非常的真实,她听见他说话的时候,心里根本忍不住发颤。

  但这毕竟是梦,不是吗。

  就算她像先前那样不断求饶,他也只会杀人给她看,不会对她有半分怜惜。

  所以,她又还装什么、忍什么?

  薛盈艳兀地抬起头来,把手边的枕头朝他扔过去,哭叱: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为什么就连做梦都不肯放了我?!”

  那枕头没能砸中他,坠在地上。

  而今夜的太子,好似比上一回的脾性耐性都好得多,竟没有厉声威逼她。

  而是平静地问:“那你又为什么要跑?”

  薛盈艳双臂环抱着身子,噙着泪瞪他:

  “我就是不想在你身边了,所以我就跑了,怎么样?!”

  太子似乎淡然笑了一声:“这就是你背着孤和别的男人暗通款曲、密谋私奔的理由?”

  “当初你说,和他素不相识,也是骗孤的,对吧?”

  这个他,自然是温祺昀了。

  薛盈艳听到这声音,无端地觉得心里极度发紧。

  今夜的这场梦,比起先前的那场,要平静得多了。

  至少今晚的太子,没有一进来就逼她去看滚落的人头。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觉得身上这么的冰冷,四肢百骸都像是颤抖到快要扭曲。

  她牙关打战,但还是强撑,不肯再向一个幻影低头:“你,你都知道了……还,还问什么……”

  太奇怪了,她为什么越来越害怕,越来越发抖?

  这时,男人朝手上垂眸看去,似笑非笑:“真是情深义重啊。”

  到此刻,薛盈艳才看见他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再定睛一看,那是一张展开的纸。

  “严英娘,云山。”太子淡淡地念出上面的姓名。

  分明不重,但那声音里却像是蕴着暴风横雨。

  薛盈艳的眼睛慌乱地睃寻,半霎便看见不远处墙边被打开的箱柜,还有地上散乱的包袱。

  这梦境怎么会这样真实?

  就像,就像这份婚书是真的被翻出来的一样。

  就像眼前的太子,是真的一样——

  她的瞳仁剧烈地晃,耳边的雨声越来越乱,电光火石间,她终于注意到房门。

  房门还是紧闭着的无疑,可房中对端另一张床榻上,凌乱狼藉,空空如也,而房门上抵着的桌子,不见了。

  她的身体在那一刻凝结住,又像是快要碎成齑粉。

  不可能的,不对,这一定是梦,这不可以不是梦……

  “在看什么?”男人发现了她的不对,声音沉低,似乎温柔,“在看是不是梦?”

  薛盈艳张着唇,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极度冰冷,以至于她开始喘不上气。

  人在恐惧到极点的时候,是发不出声音的。

  因为那股极度的恐怖,会让喉咙、肺部,都全部凝固窒息。

  而男人扔了那婚书,就朝床榻逼近过来,浓重的影将她沉压笼罩。

  她应该躲避的,她应该逃的,可是她的眼睛和身体一样,动都不能动,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血液倒流的感觉像是数九寒冬浸入冰下,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在扭曲,全身不受控地剧烈颤抖,颤抖到甚至像是抽搐。

  薛盈艳越发呼吸不上来了,因为男人的大掌掐住了她的咽喉,另一只手揪住她后脑的发,逼迫她抬起头来。

  “殿……呃……!”她说不出话来,她只能泪流满面、发出惊恐到极点的痛苦呜咽。

  霍肇盯着她,掌背、脖颈的青筋暴起:“怎么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孤?看到孤,觉得难受?”

  “也是,是孤阻拦了你和旁人比翼双飞。你在孤身边这么多日夜,嘴上说着爱孤,其实心里恨毒了孤吧。”

  薛盈艳想要摇头,但她动不了,她的灵魂都在因为即将坠入地狱而恐惧地尖叫。

  她终于看清男人眼里滔天的暴怒和憎恨,她也终于无可逃避地意识到,眼前的一切,根本不可能是梦。若是梦境,她此刻几欲濒死,怎么也该醒过来了——

  “你夜里又睡不好了。是因为他不在?”霍肇一字一字地说,目眦欲裂,“当初你说,孤在你身边也没用。自然没用了,孤终究不是你的昀郎。”

  “你说你多心爱孤的时候,你看着孤的时候,是不是都想着他的脸?你有哪怕一刻,在乎的是孤么?!”

  “不……不……不是……”她的泪水让眼前模糊,开始哭着咳喘,双手无力地抓挠着男人的腕,“咳……!饶……救命……”

  声音很模糊,但被听懂了。

  霍肇笑了一声:“饶了你?”

  “敢如此践踏孤的,你是唯一一个。”

  “一而再,再而三。”

  “现在才知道怕,晚了。”

  第116章

  电闪雷鸣的间隙, 薛盈艳的脸上渐浮起不正常的红色,男人终究还是放了手。

  她猛地咳喘出来,求生时的撕心裂肺让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 身体出于本能地朝远离危险的方向缩避,但很快被禁锢回去。

  她的额头抵着男人胸膛,涕泪横流地剧烈喘息。

  随着那股窒息的痛苦逐渐褪去, 意识也不得不回笼。

  但她还是没有抬起头,男人的怀抱强横熾熱,可她不断发着抖, 她知道这股熾熱不会温暖她, 只会把她烧成灰烬。

  这个怀抱她暌违许久了, 真正算起来,已经大半年。

  她本以为自己已淡忘了,然而被那股熟悉的沉郁的气息笼罩紧锁包裹的刹那,她的身体可耻地有数瞬的放松。

  像是习惯了, 所以很快就辨别出了倚靠和依赖,全然不顾及意识中的崩溃,就这样背叛。

  风雨的呼啸和雷电的吼鸣不间断地透进来。

  深夜漆黑, 其实此刻薛盈艳多想永远缩在这股黑暗里, 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别面对。

  她将要面临什么?她大概是快要死了吧, 会是什么样的死法?

  她死了之后,容容会怎么样?温祺昀会怎么样?完了, 一切都完了——

  泪越流越多,连带着肺部与咽喉的不适,全都让她难受到眼前一阵阵昏眩。

  霍肇收紧手臂。

  在把床榻上的妇人揽锢入怀的瞬息,实则他的身躯也霎然紧绷至极。

  这是一具极度柔软温暖的身体, 带着馥郁绵密的香气,和他抵死缠绵过不知道多少个深夜。

  她的眼泪,她的长发,她的哭声与喘息,让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全都不可抗拒地亢奋喧嚣。

  如同灼滚的岩浆钻心过肺、涌流过每一根筋脉,把这么多日以来积聚凝结的寒冷和暴戾化解。

  抱住她身体的一刻,他闭了闭眼。

  鼻尖萦绕她的发香,暧昧细腻,幽幽地缠绕上来,不断安抚躁暴的身体。

  好似松解,好似背后的所有,不管是背叛也好、真假也罢,都不再那么重要。

  但也只是好似。

  虚假而短暂。

  这股幻觉一样的感受很快被怀里越发剧烈的颤抖惧喘打破,咳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战栗恐惧的细细抽气声。

  霍肇睁开眼。

  他半侧回首,眼定在不远处的地面上,那张纸。

  额颞的青筋震跳鼓动。

  那婚书上的字句,尽是祝福、祈愿,庄重而美好。

  天地为盟,日月为鉴,嘉礼初成,良缘缔结。

  瓜瓞绵绵,尔昌尔炽,同心同德,白头永偕。

  ……

  白头永偕——

  他无声轻笑,胸膛中的冷重回。

  事实上,在抵达两江界内的时候,越州城、严州城的官府都已经立刻奉上一切有关“严英娘”的籍贯记载。

  但那些都比不上亲眼看到这份“婚书”。

  他命礼部册封她,但那册封文书,她并未珍惜,她更想要的是这份和别的男人订立的婚书。

  霍肇此时忽然想起当初在紫宸殿中,父皇景德帝所说的那番话。

  多么荒谬,但他也终于算是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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